起强圉大荒落（丁巳），尽玄黓阉茂（壬戌），共六年。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1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薛泽被免去丞相之职。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他为平津侯（胡三省注：勃海郡高成县有平津乡。宋白说：沧州盐山县，就是勃海高成县，有平津乡。说：《史记·将相名臣表》《汉书·公卿百官表》中，公孙弘担任丞相都在今年。《建元以来侯者表》《恩泽侯表》都说“元朔三年封侯”。但元朔三年公孙弘才开始担任御史大夫。大概是把“五”误写成了“三”，所以才放在三年记录 ）。丞相封侯从公孙弘开始。汉初通常让列侯担任丞相，而公孙弘是先做丞相后封侯，所以丞相封侯是从他开始的。
当时，汉武帝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开设东阁来招揽贤才，和他们一起参与谋划商议国家大事。每次朝见皇帝、上奏事务时，他都会谈论一些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汉武帝也会让身边精通文学的臣子与他进行辩论。公孙弘曾上奏说：“十个盗贼张满弓弩，一百个官吏都不敢上前。请下令禁止百姓携带弓弩，这样对国家有利。”汉武帝将他的建议交付大臣们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作五种兵器（胡三省注：师古说：五兵，指矛、戟、弓、剑、戈。 ），不是为了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力、讨伐奸邪的。秦朝统一天下后，销毁兵器，折断锋刃；但后来百姓却用锄头、棍棒相互攻击，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到无法控制，最终导致国家大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致力于推行教化，减少禁令防范，因为知道这些是靠不住的。《礼记》说：‘男孩出生时，要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射向天地四方（胡三省注：《礼记·内则》记载：国君的世子出生三天后，射人用桑木弓、蓬草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注》说：天地四方，是男子将来要有所作为的地方 ），这是明确表示他将来要有所作为。从天子到百姓都要举行大射之礼，这是三代以来的传统。古代天子射豹侯，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礼》中又用乡射之礼来咨询民众。我只听说圣明的君主通过射箭来彰显教化，没听说过要禁止人们持有弓箭。而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盗贼会用弓箭来抢劫；抢劫的罪行是死罪，但即便如此，犯罪的人还是不断，因为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对重刑本来就无所畏惧。我担心坏人持有弓箭而官吏却无法制止，善良的百姓为了自卫而持有弓箭却触犯法律，这等于是助长了盗贼的威风，剥夺了百姓自救的能力。我私下认为这非常不利。”奏书呈上后，汉武帝以此来质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以对，只好认输 。
公孙弘生性猜忌，表面宽厚，内心却城府很深；那些曾经和他有过节的人，无论关系远近，他虽然表面上和他们友好相处，但最终都会报复对方。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是个阿谀奉承的人，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触犯法律（刘端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前三年受封 ），被他杀害和伤害的二千石官员众多。公孙弘便推荐董仲舒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董仲舒借口生病辞去了这个职务。汲黯经常诋毁儒生，还当面顶撞公孙弘，公孙弘想用一些事情来治他的罪，进而杀掉他（胡三省注：以事致其罪而诛之 ）。于是就对汉武帝说：“右内史管辖的区域内有很多权贵大臣和宗室成员，很难治理，不是平时威望高的大臣不能胜任这个职位，请调汲黯去做右内史。”（右内史后来改为右扶风 ）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 春季，发生大旱。
3 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 ）。汉武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东北 ）出兵，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ju）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他们都归车骑将军卫青统领，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一同从右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出兵；总计十多万人，前去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路途遥远，不可能这么快到达，就喝起酒来，结果喝醉了。卫青等人的军队出塞后行军六七百里，在夜里赶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失色，趁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锐骑兵突围向北逃去。汉军俘虏了右贤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头甚至上百万头，于是卫青就率军凯旋。
大军回到边塞，汉武帝派使者带着大将军印信，到军中封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统领。夏季，四月乙未日，汉武帝又给卫青增加食邑八千七百户，并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在军中任职，仰仗陛下的神灵，军队取得了巨大胜利，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很恩宠地给我增加了食邑；我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却要裂土封侯，这不是我在军中效力、激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汉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胡三省注：晋灼说：合骑侯，就像冠军侯、从票侯这样的名号。我依据《功臣表》，合骑侯的食邑在渤海高成 ），都尉韩说为龙頟侯（班《志》记载，龙頟是侯国，属平原郡 ），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乐安”，《功臣表》写作“安乐”，食邑在琅邪的昌县 ）。校尉李朔为涉轵侯（“涉轵”卫青传》写作“陟轵”，《功臣表》写作“轵”，食邑在齐郡的西安 ），赵不虞为随成侯（胡三省注：随成侯，据《功臣表》，食邑在千乘县 ），公孙戎奴为从平侯（胡三省注：从平侯，食邑在东郡乐昌 ），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班史》中“豆”写作“窦” ）都被赐爵关内侯。
从此，卫青备受尊崇和宠幸，在大臣中独一无二，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对他卑躬屈膝，只有汲黯用平等的礼节对待他。有人劝汲黯说：“天子希望大臣们都对大将军表示尊敬，大将军如今地位尊贵，您不能不向他行礼。”汲黯说：“难道因为大将军有拱手行礼的客人，他的地位就不尊贵了吗！”大将军卫青听说后，越发觉得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国家和朝廷的疑难问题，对待汲黯比平日更加尊重。大将军卫青虽然地位尊贵，但有时进宫侍奉汉武帝，汉武帝会坐在床边（胡三省注：如淳说：厕，是厕所。孟康说：厕，是床边。师古说：如淳的说法正确。仲冯说：厕，应当依从孟康的说法。古代君主接见大臣时会起身；那么坐在床边接见，是对大臣的轻视 ）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在汉武帝闲暇时谒见，汉武帝有时连帽子都不戴；但等到汲黯谒见时，汉武帝如果没戴帽子就不会接见他。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胡三省注：应劭说：武帐，是用织成的布制作的，上面有武士的图案。孟康说：现在的御武帐中放置兵器，在帐中排列五种兵器。师古说：孟康的说法正确。韦昭说：用武字命名，是为了显示威严 ），汲黯前来上奏事情，汉武帝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就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请。汲黯受到的敬重由此可见一斑。
4 夏季，六月，汉武帝下诏说：“听说要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百姓（胡三省注：《诗序》说：在上位的人用教化来影响下面的人 ）。如今礼崩乐坏，我对此深感忧虑。命令礼官鼓励人们学习礼仪，兴起礼义之风，为天下人做出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根据他们的才能高低，来补任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比如儿宽通过射策担任掌故，按照功劳依次补任廷尉文学卒史（胡三省注：苏林说：卒史的俸禄是六百石。臣瓒说：《汉注》中，卒史的俸禄是一百石。师古说：臣瓒的说法正确。我认为掌故，是掌管旧制、旧例等典籍的官员。从儿宽从掌故补任卒史可以推断，掌故的品级俸禄也就知道了 ）。如果有才能出众、出类拔萃的人，就把他们的名字上报；那些不努力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人，就罢免他们。另外，对精通一种技艺以上的官吏（胡三省注：吏，指百石以上以及比百石以下的官员 ），请都选拔出来，补任重要的职位（胡三省注：右职，指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的卒史等职位 ）。”汉武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吏中彬彬有礼的文学之士越来越多了。
5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 ），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了一千多人。
6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写文章，热衷于树立个人声誉，招揽了数千名宾客和方术之士。他的群臣和宾客中，大多是江淮一带轻薄浮躁的人，他们常常拿淮南厉王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情来激励刘安（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见《资治通鉴》第十四卷汉文帝前六年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出现了彗星，有人劝说刘安：“以前吴王刘濞起兵的时候，彗星出现，长有好几尺，尚且导致天下血流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肯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刘安心里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加紧制造进攻作战的器具，积攒金钱。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雷被擅长剑术，在和太子玩耍时，不小心伤到了太子，所以获罪 ）（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雷姓是古代方雷氏的后代 ）。当时朝廷有诏令，想要参军的人可以前往长安，雷被就表示愿意去抗击匈奴。太子刘迁在刘安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将他斥责并免职，想要以此来警告其他人。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解。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调查过程中牵连到了淮南王刘安，公卿大臣们请求汉武帝逮捕刘安并治罪。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戟站在淮南王身边，如果汉朝使者有不怀好意的，就将其刺杀，然后趁机发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宏去当面询问刘安，刘安看到中尉宏脸色温和，就没有发动叛乱。公卿大臣们上奏说：“刘安阻碍那些想要抗击匈奴的人，违抗皇帝的明诏，应当判处弃市之刑。”汉武帝下诏削减刘安的两个县的封地。不久之后，刘安伤心地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减封地。”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于是谋反的心思更加坚定了。
刘安和衡山王刘赐之间相互指责抱怨，在礼节上也互不相容（刘赐是刘安的弟弟，汉文帝十六年和刘安一同受封 ）。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谋反的计划，担心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谋反的器具，他认为淮南王向西起兵后，自己可以发兵平定江淮之间并占据这片土地。衡山王的王后徐来在刘赐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要废掉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囚禁了太子刘爽，还让刘孝佩戴王印，命令他招揽宾客。前来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王和衡山王有谋反的计划，便日夜从容地劝说他们行动。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兵车、锻造箭矢，雕刻天子玺印以及将相、军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拜见汉武帝，路过淮南国时；淮南王和他说了一些兄弟间的贴心话，消除了之前的嫌隙，还一起约定准备谋反的事情。衡山王随后就上书称病，汉武帝赐书同意他不用入朝。
六年（戊午，公元前123年）
1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出兵，攻打匈奴；（胡三省注：杜佑说：汉代的定襄郡在现在马邑以北三百多里的地方，后魏时设置了云中郡 ）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功臣表》记载，翕是侯国，在魏郡内黄县境内 ），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 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他们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此次出兵斩杀了几千名匈奴人后返回（胡三省注：贤曰：秦代的法律规定，斩杀一个敌人，就赏赐一级爵位，所以把斩杀敌人称为“级” ），在定襄、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雁门（今山西右玉南 ）等地休整兵马。
2 汉武帝大赦天下。
3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合并在一起，共有三千多骑兵，他们单独遭遇了单于的军队，和匈奴激战了一天多，汉军的士兵几乎快要死光了。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胡三省注：赵信在元光四年十月壬午日受封 ），等到战败，匈奴引诱他，于是他带着剩下的大约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独自一人逃脱，回到了大将军卫青那里。
议郎周霸说（班《表》记载：议郎属郎中令，俸禄为比六百石 ）：“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还从未斩杀过副将。现在苏建抛弃军队，应该将他斩首，以彰显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能这样做。按照军法，军队出征时要设置军正，负责执行军法来整顿军中秩序（胡三省注：《军法》规定：军正不隶属于将军，将军有罪要上报朝廷。刘昭《志》记载：大将军长史的俸禄是一千石。如淳说：法律规定，都军官设置长史一人 ）。《兵法》说：‘小股部队即使顽强作战，也会被强大的敌人擒获（胡三省注：《孙子》中的这句话，意思是双方力量悬殊，弱小的一方即使作战顽强，最终也必定会被强大的一方擒获 ）。’如今苏建以几千人的兵力对抗单于几万人的军队，奋力作战了一天多，士兵都死光了，他却没有二心，独自回来，要是将他斩首，这是在告诉后人，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要回来了，所以不应当斩杀他。”大将军卫青说：“我有幸凭借皇帝亲信的身份在军中任职，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却劝我用斩杀苏建来显示威严，这太不符合我的心意了。况且就算按照我的职责应当斩杀将领，但凭借我受到的尊崇和宠幸，也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将领，还是把他送到天子那里，让天子自己裁决，这样可以显示出作为臣子不敢专权，不是很好吗？”军官们都说：“好！”于是就把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胡三省注：蔡邕《独断》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把居住的地方称为行在所 ）。
当初，平阳县（今山西临汾市 ）的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做事，和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胡三省注：霍姓，是以国名为姓氏 ）霍去病十八岁时，担任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担任票姚校尉。他带领八百名轻骑勇士，远离大军几百里去寻找战机，斩杀和俘虏的敌人数量超过了己方的损失（胡三省注：师古曰：按照他所率领的人数计算，捕杀的敌人数量更多，超过了应有的数量。另一种说法：汉军的伤亡少，而杀死和俘获的匈奴人多，所以说超过了应有的数量 ）。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和俘虏匈奴二千多人，还抓获了匈奴的相国、当户，杀死了单于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胡三省注：匈奴的左、右大当户，地位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指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张晏说：藉若，是匈奴的侯名，产是他的名字。师古说：这个人是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季父，也是单于的叔父，罗姑是他的名字。），战功屡次在全军中名列前茅，封霍去病为冠军侯（汉武帝因为霍去病的功劳在各军之上，把南阳郡穰县卢阳乡、宛县临駣聚作为冠军侯的封国 ）。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捕杀匈奴二千多人，被封为众利侯。”（胡三省注：《姓谱》记载：殷帝乙有个儿子叫子期，被封在太原郝乡，他的后代就以郝为姓氏。《功臣表》记载，众利侯的食邑在琅邪郡姑幕县 ）
这一年，汉军损失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投降匈奴，军功也不多，所以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食邑，只是得到了千金的赏赐。右将军苏建被押送到长安后，汉武帝没有杀他，让他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封他为自次王，还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他，和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建议单于向北迁移，远远地越过沙漠（胡三省注：师古曰：直度，就是直接穿越的意思；幕，同“漠” 。阴山以北都是大沙漠，不长草木 ），以此引诱汉军，使他们疲惫不堪，等到汉军疲惫到极点时再发起攻击，并且不要靠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汉朝每年都征发十多万人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的士兵得到的赏赐有二十多万斤黄金，而汉军战死的人马也有十多万，兵器铠甲以及转运粮草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掌管的钱财用尽，无法再供应战士们的费用。六月，汉武帝下诏，允许百姓花钱买爵，也可以用钱赎罪、解除禁锢（胡三省注：禁锢，是指被限制不能做官 ）。还设置了赏官，名为武功爵，每级价值十七万钱，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金（胡三省注：臣瓒说：《茂陵中书》记载有武功爵：一级叫造士，二级叫闲舆卫，三级叫良士，四级叫元戎士，五级叫官首，六级叫秉铎，七级叫千夫，八级叫乐卿，九级叫执戎，十级叫政戾庶长，十一级叫军卫：这是汉武帝为了奖赏军功而设置的。师古曰：下面说“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现在臣瓒引用《茂陵中书》，并没有完全解释清楚。贡父说：价值三十多万金，各级价格的差异无法详细说明。有人说：“七”应当是“一”，这样就和《茂陵书》相符了。我认为卖爵是按照等级定价，每级价格会逐渐增加，怎么能一概而论说每级十七万呢！如果每级十七万，累计到三十多万金，就应该有一万七千多级，这显然不对。那么“万”字应该是衍文。大概武功爵有十七级，参考颜师古、刘攽的注释，他们都因为无法解释清楚而产生疑惑，怀疑《茂陵书》中所说的十一级不够准确，又怀疑史书中“万”字是衍文，其实都不太准确。大概“级十七万”的意思是，卖爵时一级定价为十七万钱，到二级就是三十四万钱了，以此类推，怎么会不逐级增加呢！王莽时期，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按照这个来推算，那么三十万金就是三十多亿钱，这就是当时卖武功爵的总价。百姓交钱买爵，根据交钱的多少来确定爵位的高低，爵位的高低有固定的价格，而百姓交钱的多少没有固定的数额，如果把两者简单等同起来，就会相差很远。《史记》写作“直八十万金”，《索隐》说：一金价值一万钱，第一级十七万，从这往上每级增加二万，到十七级总共是三十四万 ）。那些买武功爵买到千夫一级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由于买爵的人越来越多，导致做官的途径变得繁杂混乱，官职也被荒废了。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今陕西凤翔南 ），祭祀五畤，捕获了一只野兽，这只野兽只有一只角，却有五只蹄子。有关官员说：“陛下恭敬地举行郊祀，上帝为了报答您，赐给您这只一角兽，大概这就是麒麟吧。”（麒麟，身体像麋鹿，尾巴像牛，蹄子像马，身上有五种颜色，蹄子是圆形的，只有一只角，角的顶端有肉，它的叫声符合钟吕的音律，行走时遵循规矩，选择好地方才停留，不践踏活的虫子，不踩踏生长的青草，不群居，不成对行走，不落入陷阱，不被罗网捕获，只有当王者施行至仁之政时它才会出现。现在并州（今山西太原 ）一带也有麟，大小像鹿，但不是祥瑞的麒麟。京房《易传》说：麒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蹄子像马，身上有五彩，腹部是黄色的，高一丈二。《尔雅》说：麒麟，身体像麕，尾巴像牛，只有一只角。大概麒麟像麕，头顶是圆的，只有一只角。说“盖”，是表示猜测它是麒麟，但不确定 ）于是，汉武帝用这只野兽祭祀五畤，每个畤增加一头牛，进行燎祭 。过了一段时间，有关官员又说：“纪元应该用上天降下的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数字来命名。第一个纪元叫‘建’，第二个纪元因为有长星出现叫‘光’，现在这个纪元因为在郊外获得一角兽，可以叫‘狩’。”于是，济北王（济北王刘勃，是淮南厉王的儿子，汉文帝十六年被封为衡山王，汉景帝四年改封为济北王；现在的济北王是刘勃的儿子成王刘胡 ）（胡三省注：济北王的都城在卢县，后来在天汉四年，封国被废除，并入汉朝，成为泰山郡。）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就上书献上泰山及其旁边的城邑；汉武帝用其他县的土地作为补偿。
2 淮南王刘安和他的宾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谋反之事（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齐的公族中有左、右公子，他们的后代就以左、右为姓氏。我考察发现，卫国也有左、右公子，《姓谱》的说法不准确。鲁国还有左丘明 ），查看地图（胡三省注：苏林说：舆，有全部记载的意思。《索隐》说：《志林》记载，舆地图是汉朝绘制的，并非来自远方 ），部署军队从哪里进攻。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要是说些荒诞的话，比如“皇上没有儿子，汉朝局势不稳”，刘安就会很高兴；要是说“汉朝朝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儿子”，刘安就会发怒，认为这是胡言乱语，不可信。
刘安召见郎中伍被（胡三省注：《姓谱》记载，伍姓出自楚伍举 ），和他商量谋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仿佛已经看到王宫中生满荆棘，露水打湿衣服的凄惨景象了！”刘安听后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抓起来囚禁了。三月，刘安又把伍被召来询问，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极度奢侈暴虐，十分之六七的百姓都渴望天下大乱。高皇帝从行伍中崛起，最终成为天子，这就是抓住了秦朝衰亡的时机，乘势而起。如今大王只看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难道没看到近代吴、楚两国的下场吗？”（相关史事见《资治通鉴》第十五卷景帝三年 ）吴王刘濞统辖四个郡（胡三省注：这四个郡是东阳郡、鄣郡、吴郡、豫章郡 ），国家富强，人口众多，计划制定好了，就向西起兵；然而却在大梁被打败（胡三省注：指被梁孝王打败 ），向东逃窜，最终身死国灭，祭祀断绝，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违背天道，不懂得把握时机。如今大王您的兵力，还不到当年吴、楚两国的十分之一，而当今天下太平，比吴、楚两国叛乱时安定万倍，大王要是不听从我的建议，恐怕很快就会失去千乘之国的君位，收到天子赐下的绝命诏书，比群臣先死在东宫啊。”（胡三省注：如淳说：东宫是淮南王居住的地方 ）刘安听后，流着泪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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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有个庶子叫刘不害，年龄最大，但刘安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当作儿子、兄长看待。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能出众，性格有骨气，他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朝中尉的事（胡三省注：相关史事见上，元朔五年 ），这件事被交给廷尉处理。
刘安很担心这件事，想要起兵，又问伍被：“你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呢？”伍被说：“当然是错的。我听说吴王后来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的覆辙。”刘安说：“吴王哪里懂得谋反！当时汉朝的将领一天之内就有四十多人通过成皋关；如今我要是封锁成皋关的关口，占据三川之地的险要地势（胡三省注：河南在秦朝时是三川郡，这里是伊水、洛水、黄河三条河流交汇的地方 ），招揽崤山以东的兵马，像这样起兵，左吴、赵贤、朱骄如等人都认为十有九成能成功，可唯独你认为只有灾祸没有福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真像你说的，不可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我有个愚笨的计策。现在诸侯没有反叛的心思，百姓也没有怨气，我们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说要把各郡国的豪杰和富户迁徙到朔方，还要增派士兵，紧急召集他们；再伪造诏狱文书（胡三省注：汉代时，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都设有诏狱，因为是奉皇帝诏令审讯囚犯，所以以此为名 ），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怨恨，诸侯也会恐惧，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他们，或许能有十分之一的成功机会！”刘安说：“这个办法倒可以试试。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于是，刘安制作了皇帝玺印，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官员和附近郡太守、都尉的印信，还有汉朝的符节。他打算派人假装犯罪，向西逃到长安，去侍奉大将军卫青，一旦起兵，就刺杀大将军。并且还说：“汉朝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迷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等人，那就像揭开盖子、摇落树叶一样容易！”
刘安想要征发国内的军队，又担心国相和二千石官员不听从，就和伍被商量，打算先杀掉他们。他还想让人穿上求盗（负责追捕盗贼的士兵 ）的衣服（胡三省注：《汉书·本纪》记载，高帝做亭长时，曾派求盗到薛地，制作竹皮冠 ； ），拿着羽檄从东方赶来，大喊：“南越的军队入侵了！”想以此为借口发兵。
正好这时廷尉来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得知后，和太子商量，召集国相和二千石官员，准备杀掉他们然后起兵。国相来了，内史、中尉却都没来。刘安心想，只杀国相也没什么用，就放国相走了。刘安犹豫不决，还没拿定主意。太子就自杀了，但没有死成。
伍被主动到官府自首，告发了他和淮南王谋反的种种迹象。官府于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把淮南王在国内参与谋反的宾客全部抓起来，搜出了谋反的器具，并上报给朝廷。汉武帝派宗正拿着符节去查办淮南王。宗正还没到，淮南王刘安就自杀了。王后荼、太子刘迁被杀，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汉武帝因为伍被平时的言辞中常常称赞汉朝的美好，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为淮南王出谋反的计策，罪不可赦。”于是伍被被处死。侍中庄助平时和淮南王交往密切，私下里有很多议论，淮南王还送给他很多财物。汉武帝觉得他的罪不重，想不杀他。张汤却争辩说：“庄助能够出入宫廷，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却和诸侯私下交往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杀他，以后就难以治理了。”庄助最终还是被处以弃市之刑。
衡山王刘赐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得知后，立刻派他的亲信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兵车、锻造箭矢，还和父王的御者通奸”，想以此来搞垮刘孝。正好这时官府在追捕和淮南王一起谋反的人，在衡山王的儿子刘孝家里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说他是窝藏陈喜的主犯。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的人，可以免除罪行”，就抢先自首，交代了和他一起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大臣们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衡山王自杀了。王后徐来、太子刘爽以及刘孝都被处以弃市之刑，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淮南王和衡山王这两起谋反案，牵连到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等，有几万人被处死。
3 夏季，四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4 丁卯日，汉武帝立皇子刘据为太子，刘据当时七岁。
5 五月乙巳日是月末，发生了日食。
6 匈奴一万人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 ），杀死了几百人。
7 当初，张骞从月氏（今阿姆河流域 ）回来（相关史事见上一卷元朔四年 ），向汉武帝详细讲述了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在汉朝的正西方，距离大概有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在一处，从事农业生产，有很多良马，马出汗时像血一样（胡三省注：孟康说：大宛国有座高山，山上的马很难捕获，于是人们把五色母马放在山下，和山上的马交配，生下的小马都汗血，因此被称为天马子。另一种说法是，汗血马的汗从肩膀处流出，像血一样，号称能日行千里 ）。他们有城郭和房屋，和中原地区很相似。大宛的东北方向是乌孙（今伊犁河流域 ），东边是于阗（今新疆和田一带 ）。于阗国在南山脚下，位于西城。于阗西边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昆仑山以西有一条大水叫新头河，流过葱岭进入北天竺境内，又向西南流，转弯后向东南流，经过中天竺国，又向西流经安息，向南注入雷翥海。雷翥海就是西海，在安息的西边，犂靬的东边，东南和交州海相连 ），东边的水向东流入盐泽（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河水的一个源头在于阗国南山，向北流和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西域传》记载：盐泽，又叫蒲昌海，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方圆三百里，这里的水静止不流，冬夏水位都不增减，人们都认为它在地下暗流涌动，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原地区的黄河。玉门关、阳关都在敦煌的西界。《括地志》记载：蒲昌海，又叫泑泽，也叫盐泽，还叫辅日海、穿兰、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的水在地下暗流涌动，它的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说：按《汉书·西南夷传》记载，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于阗。《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东北角落。郭璞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在地下暗流涌动，到葱岭山于阗国时，又分流出来，汇合后向东注入泑泽，之后又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原地区的黄河。泑泽就是盐泽。《西域传》说：于阗在南山脚下，和郭璞注释《山海经》的说法不同。《广志》说：蒲昌海在蒲类海的东边。唐长庆年间，刘元鼎担任盟会使，说黄河的上游，从洪济向西南行二千里，水越来越窄，冬春季节可以徒步过河，夏秋季节才能行船，它的南边三百里处有三座山，中间高四周低，叫历山，正对着大羊同国，这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匈奴人叫闷摩黎山，东边距离长安五千里。黄河的源头就在这中间，水流清澈平缓，逐渐汇合众多水流，水色发红，流得越远，其他水流汇入后就变得浑浊了。黄河源头的东北方向正对着莫贺延碛的尾部，推测这个地方，大概在剑南的西边。盐泽距离长安大概五千里 ）。匈奴的右方势力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就是秦朝修筑的长城 ）（胡三省注：秦修筑长城从临洮开始。临洮县在汉代属于陇西郡 ），南边和羌人接壤，阻断了汉朝和西域的通道。乌孙、康居（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 ）、奄蔡（今里海东北 ）、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他们随着畜牧活动而迁徙（胡三省注：奄蔡国在康居西北，靠近无边无际的大泽，大概就是北海 。这些国家随着畜牧活动，追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郭和住所，所以叫行国 ），和匈奴的风俗相同。大夏（今阿富汗北部 ）在大宛的西南方向，和大宛的风俗相同。我在大夏的时候，看到过邛竹杖和蜀布（胡三省注：臣瓒说：邛是山名，山上生长一种竹子，节很高，可以用来做手杖。服虔说：蜀布是一种细布。《史记正义》说：邛都的邛山出产这种竹子，因此叫邛竹，它节高而且中间是实心的，有的形状奇特，可以用来做手杖。布是土芦布。），问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国人说：‘是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今印度 ）买来的。’（胡三省注：孟康说：身毒就是天竺，也就是所说的信仰佛教的胡人 。李奇说：又叫天笃。身毒在大夏东南大概几千里的地方，那里的人定居从事农业生产，和大夏的风俗相同。根据我的推测 ）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的西南方向；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那里有蜀地的物产，由此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远了。现在要是出使大夏，从羌人居住的地方走，路途艰险，羌人也不友善；稍微向北走，就可能被匈奴抓住；从蜀地走，路途应该比较直，而且没有贼寇。”
汉武帝听说大宛以及大夏、安息（今伊朗一带）这些国家，（胡三省注：安息治所在番兜城，临近妫水，距离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那里的风俗也是百姓定居从事农业生产 ）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特的物产，百姓定居，和中原地区的生产生活方式颇为相似，而且军事力量薄弱，却很看重汉朝的财物。这些国家的北方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军事力量强大，可以用财物贿赂他们，施以利益，让他们来朝见。如果真能使他们归服并以道义加以笼络，那么汉朝就能拓展疆土万里，远方的人经过多次辗转翻译来朝见，让不同风俗的人归附，使汉朝的威望和德泽遍布四海，汉武帝听后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汉武帝命令张骞通过蜀郡、犍为郡（今四川宜宾 ）派遣王然于等使者，兵分四路同时出发，分别从駹、冉、徙、邛、僰等地出发（胡三省注：徙，就是斯榆。用手指方向为指。让他们出发寻找道路，朝着身毒国前行。），去寻找身毒国。这些使者各自前行了一二千里，北路被氐、莋阻挡，南路被巂、昆明阻挡（胡三省注：服虔曰：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拦。师古曰：巂，就是现在的巂州；昆明在它的西南方向，就是现在的南宁州，是各个爨氏居住的地方。）。昆明一带的部落没有首领，擅长抢劫，经常杀害和掳掠汉朝使者，汉朝使者最终也没能通过这里。不过，汉朝因为寻找通往身毒国的道路，开始和滇国（今云南昆明一带 ）有了往来。滇国有滇池，因此得名。楚国曾派庄蹻带兵平定夜郎等国，到达滇池后，庄蹻便留在那里称王。（胡三省注：《华阳国志》记载：滇池周长三百里，水源深广，下游却浅狭，如同倒流，所以叫滇池。汉朝时这里是益州郡，后来改为永昌郡；魏、晋时期为晋宁郡；唐朝时为昆州。《括地志》记载：滇池泽在昆州晋宁县西南三十里 ； ）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们滇国比，哪个更大？”夜郎侯也问过同样的话。因为道路不通，他们都自认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地域的广大。使者回来后，极力说滇国是个大国，值得争取让它归附；汉武帝对此留意起来，于是再次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元朔三年曾停止对西南夷的经营，到这时又重新开通。
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前往雍地，祭祀五畤。
2 三月戊寅日，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壬辰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注：《考异》曰：《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元狩三年三月壬辰，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六年，有罪自杀。”将相名臣表》记载：“元狩二年，御史大夫汤。”按李蔡升职后，张汤就应该补上他的空缺，怎么可能留他一年，而且和李蔡担任丞相的时间完全相同呢？又按《长历》，三年三月没有壬辰日；再从张汤获罪的年份推算，他担任御史大夫显然是在今年。表》的记载 ）
3 霍去病被任命为票骑将军（票骑将军的职位从这时开始设立 ），他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攻打匈奴，接连经过五个匈奴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今甘肃山丹东南 ）一千多里（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焉支山，又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 ），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胡三省注：张晏曰：折兰、卢侯是胡国名。师古曰：折兰是匈奴中的一个姓氏。现在鲜卑族中有是兰姓，就是他们的后代。 ），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匈奴共八千九百多人，还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胡三省注：孟康曰：匈奴祭天的地方，原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朝夺取了那块地方，后来匈奴把祭天处迁到休屠王的右地，所以休屠王有祭天用的金人像。如淳曰：祭天以金人为主。张晏曰：佛教徒祭祀金人。师古曰：制作金人作为天神的像来祭祀，现在的佛像，就是沿用了这种方法。 ）。汉武帝下诏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二千户。
夏季，霍去病又和合骑侯公孙敖率领几万骑兵一起从北地（今甘肃庆阳西北 ）出发，兵分两路。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也是兵分两路。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走了大概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惊恐；李广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带领几十名骑兵冲过匈奴骑兵的包围，从匈奴骑兵的左右两侧冲出去又回来，告诉李广：“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士兵们这才安心。李广把军队布成圆形战阵，面向外，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了一大半，箭也快用完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不要放箭，他自己则用大黄弩射杀匈奴的副将，一连射死了好几个人（胡三省注：徐广曰：《南都赋》中提到“黄间机张”，是一种善弩的名称。裴骃曰：按郑德说：黄肩弩，是渊中黄朱色的弩。孟康曰：《太公六韬》说：要攻陷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就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颜色发黄而且体型较大 ；），匈奴的攻势渐渐缓和。到了傍晚，官兵们都吓得脸色惨白，而李广却神态自如，更加努力地整顿军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汉军又奋力作战，死亡的人数超过了一半，但杀死的匈奴人也很多，双方的损失大致相当。正好这时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赶到了，张骞曾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知道哪里有水草，军队因此没有陷入困境，他被封为博望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博望是侯国，属南阳郡。《括地志》记载：博望故城在邓州向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匈奴军队这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堪，无力追击，只好收兵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张骞延误军期，应当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李广的军功和损失相当，没有得到赏赐
而票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境内二千多里，和合骑侯公孙敖失去了联系，没有会合。霍去病越过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经过小月氏（匈奴打败大月氏后，大月氏西迁攻打大夏并使其称臣，剩下的一小部分人无法西迁，就留在南山羌人地区，号称小月氏 ），到达祁连山，俘虏了单桓、酋涂王（胡三省注：张晏曰：单桓、酋涂都是胡王。），以及相国、都尉等，率领二千五百人投降，斩杀和俘虏匈奴三万零二百人，还抓获了匈奴的小王七十多人。汉武帝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五千户，封他的副将中有功的人，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因为跟随票骑将军作战有功，所以以此为封号 ）（胡三省注：《功臣侯表》没有记载其食邑的地点 ），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胡三省注：《功臣表》记载，宜冠侯的食邑在琅邪的昌县 ），校尉仆多为煇渠侯（仆多原本是匈奴人，后来投降汉朝 ）（胡三省注：《功臣表》中“仆多”写作“仆朋”。煇渠侯的食邑在南阳的鲁阳县 ）。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行军迟缓，没有和票骑将军会合，应当判处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当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将士、马匹和兵器都不如票骑将军霍去病的，霍去病所率领的士兵常常是经过挑选的，而且他也敢于深入敌境，经常和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军队也很幸运，从未陷入绝境。而那些老将们却常常行动迟缓，际遇不佳），因此票骑将军霍去病越来越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宠信，和大将军卫青的地位相当了。
匈奴侵入代郡、雁门，杀害和掳掠了几百人。
4 江都王刘建（刘建是易王刘非的儿子，汉景帝的孙子 ）和他父亲易王宠幸的淖姬等人以及他的妹妹刘徵臣通奸。刘建在雷陂（今江苏扬州城北 ）游玩，当时刮起大风，刘建让两名郎官乘坐小船进入陂中，结果船翻了，两名郎官落入水中，他们抓住船，在水中时隐时现；刘建却在岸上看着大笑，下令不许救援，两名郎官最终都被淹死了。刘建总共杀害了三十五名无辜的人，行为极其荒淫暴虐。他知道自己罪行很多，害怕被诛杀，就和他的王后成光一起让越国的婢女施展巫蛊之术，诅咒汉武帝。又听说淮南王和衡山王有谋反的阴谋，刘建也开始制造兵器，雕刻皇帝玺印，准备谋反。事情败露后，有关官员请求汉武帝逮捕并诛杀他；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处以弃市之刑，他的封国也被废除。
5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刘寄是汉景帝的儿子，景帝中二年受封 ）
6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当时，单于因为浑邪王和休屠王在西边被汉军杀死、俘虏了好几万人，非常生气，打算把他们召来杀掉。浑邪王和休屠王很害怕，就商量投降汉朝，他们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向汉武帝报告。这时，大行令李息正率领士兵在黄河边上修筑城池，抓住了浑邪王的使者，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听说后，担心他们是假投降，趁机袭击汉朝边境，就命令票骑将军霍去病带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来后悔了，浑邪王就杀了他，兼并了他的部众。霍去病渡过黄河后，和浑邪王的军队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看到汉军，很多人都不想投降了，纷纷逃走。霍去病于是骑马冲入浑邪王的军中，和浑邪王相见，并斩杀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八千人，然后单独派浑邪王乘坐传车先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把浑邪王的部众全部带到了黄河对岸。投降的匈奴人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他们到达长安后，汉武帝赏赐给他们的财物多达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为万户侯，称为漯阴侯（胡三省注：班《志》记载，漯阴县属平原郡。 ），封他的副将呼毒尼等四人都为列侯（呼毒尼被封为下摩侯，?疪被封为煇渠侯，禽黎被封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被封为常乐侯 ）；给霍去病增加食邑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发了两万辆车去迎接他们（胡三省注：《考异》曰：《汉书·食货志》记载是“三万两”。平准书》《汲黯传》的记载 ）。由于官府没有钱，就向百姓赊购马匹，有些百姓把马藏起来，导致马匹不够。汉武帝很生气，想要斩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要是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就杀了我吧，这样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我们可以慢慢地让沿途各县依次传送他们，何必让天下动荡不安，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就为了安置这些夷狄之人呢！”汉武帝听后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长安，和匈奴人做买卖的商人有五百多人被判处死刑，汲黯请求在高门殿（胡三省注：晋灼曰：《三辅黄图》记载，未央宫中有高门殿 ）私下拜见汉武帝，说：“匈奴攻打我们的交通要道上的关塞，断绝和亲，我们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数不胜数，耗费的钱财更是数以百万计。我认为陛下俘获的匈奴人，都应该把他们当作奴婢，赏赐给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家属，把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来慰藉天下百姓的痛苦，平息百姓的不满。现在就算做不到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我们却耗费大量的国库财物去赏赐他们，还征发良民去侍奉、供养他们，就好像供奉骄纵的孩子一样，那些无知的百姓怎么会知道在长安城中做买卖，就会被文吏以违反规定把财物带出边关的罪名来惩处呢！（胡三省注：应劭曰：阑，是随意的意思。法律规定：在与匈奴的互市中，官吏和百姓不能携带兵器和钱财出关；即使是在京城做买卖，法律也是一样的。臣瓒曰：没有符传而出入边关就是阑出 ）陛下就算不能用从匈奴那里得到的资财来慰藉天下百姓，又因为一些苛刻的法律条文杀掉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庇护树叶却伤害了树枝’啊。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汉武帝沉默着没有答应，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话了，现在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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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汉朝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 ）以前的塞外地区（胡三省注：五郡，指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故塞，是秦朝以前与匈奴分界的边塞。自从秦朝派蒙恬夺取匈奴土地后，边关就向外扩展，秦末和楚汉相争时，冒顿单于向南入侵，与中原以故塞为界。等到卫青收复河南地，边关又恢复到蒙恬时期的范围。这里所说的故塞外，指的是北河以南的地区 ），并且都在黄河以南，按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置了五个属国（胡三省注：师古曰：凡是说属国，就是保留他们的国号，但归属汉朝，所以叫属国。《史记正义》曰：把投降的百姓迁徙到五郡，各自按照本国的风俗归属汉朝，所以叫属国 ）。而金城（今甘肃兰州 ）河西地区，黄河从金城河关县（今甘肃临夏西北 ）西南的塞外积石山流出，向东流经金城郡界。从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 ）以西，都被称为金城门。渡过黄河向西，就是武威等四郡的地域。不过金城郡是汉昭帝在元始六年才设置的，这里是史书记载时追述的 ），西边一直到盐泽（今新疆罗布泊 ），都没有匈奴人了，匈奴的侦察兵偶尔会来，但也很少见了。
休屠王的太子金日磾和他的母亲阏氏、弟弟金伦都被没入官府，被送到黄门养马（胡三省注：班《表》记载，黄门属少府。师古曰：黄门这个官署，职责是亲近侍奉天子，各种物品都储存在这里。）。过了很久，汉武帝在游玩宴乐时，查看马匹，后宫的嫔妃们站满了两旁，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经过，其他人都偷偷地看那些嫔妃，只有金日磾不敢。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庄重严肃，他养的马又肥壮又好看，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就问他情况，金日磾把自己的身世详细地告诉了汉武帝；汉武帝觉得他很不一般，当天就赏赐他沐浴、衣冠，封他为马监（黄门设有马监、狗监 ），后来又升他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胡三省注：侍中可以出入宫廷。驸马都尉，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俸禄为比二千石。）金日磾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后，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汉武帝非常信任和喜爱他；赏赐给他的财物累计有上千斤黄金，出行时让他陪乘，回宫后让他在身边侍奉。一些皇亲国戚私下里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小孩，却反倒如此器重他。”汉武帝听说后，更加厚待金日磾。因为休屠王曾制作金人用来祭天，所以汉武帝赐金日磾姓金。这也为金氏家族日后的显贵埋下了伏笔。
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1 春季，东方出现了彗星。
2 夏季，五月，汉武帝大赦天下。
3 淮南王谋反的时候，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说了这件事，私下里做了作战和防守的准备。等到官吏查办淮南王的案子时，供词中牵连出了他。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他和汉武帝的关系最为亲近，刘寄心里很自责，生病去世了，死后也不敢安排继承人。汉武帝听说后很怜悯他，就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康王刘寄去年去世，今年才安排继承人 ）；又封他宠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让他统治原来衡山王的封地（衡山国的都城在六县，所以改名为六安 ）。
4 秋季，匈奴侵入右北平（今河北平泉南 ）、定襄（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各有几万骑兵，杀害和掳掠了一千多人。
5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大水灾，很多百姓饥饿困乏。汉武帝派使者打开郡国的仓库，赈济灾民，但还是不够，又招募那些能够借贷给贫民的富豪官吏和百姓，把他们的名字上报朝廷；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完全救助灾民，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地区，以及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 ）（胡三省注：应劭曰：秦朝派蒙恬击退匈奴，得到了黄河以南造阳地区的千里土地，那里土地肥沃，于是秦朝在那里修筑城郭，迁徙百姓去充实人口，叫做新秦。那里四方的风俗相互交错，生活方式有奢有俭。现在把新富贵的人称为‘新秦’，就是从这里来的 ），共七十多万人，这些人的衣食都由官府供给，几年内还借给他们产业。朝廷还派使者分别去管理这些贫民，使者们的车马往来不断。这些费用以亿为单位计算，多得数都数不清。
6 汉朝得到浑邪王的土地后，陇西、北地、上郡受到匈奴侵扰的情况减少了，汉武帝下诏削减这三郡一半的戍卒，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
7 汉武帝准备讨伐昆明，因为昆明人曾阻拦汉朝使者。由于昆明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汉武帝就下令开凿昆明池（今陕西西安西南 ），用来训练水军。（胡三省注：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三辅旧事》记载，昆明池占地三百二十顷 ）当时法律越来越严厉，很多官吏被免职。频繁的战争使得百姓大多花钱买爵来免除徭役，很多人买到了五大夫（五大夫是旧爵二十等中的第九级 ）这一级别，按照汉法，到这一级别就可以免除徭役。这样一来，被征发的士兵越来越少。于是朝廷规定，千夫（武功爵第七级 ）、五大夫可以被任命为官吏，如果不愿意做官，就要出一匹马。因为这个规定，有些官吏趁机徇私舞弊，这些人都被责罚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凿昆明池。
8 这一年，在渥洼水（今甘肃敦煌附近 ）中得到了一匹神马。（胡三省注：李斐曰：南阳新野有个叫暴利长的人，在汉武帝时期因犯罪被流放到敦煌屯田，他多次在渥洼水旁边看到一群野马，其中有一匹马与众不同，他就先制作了一个土人，拿着马笼头和缰绳放在水边，后来马习惯了。过了很久，他代替土人拿着马笼头和缰绳，抓住了这匹马，并进献给汉武帝，为了让这匹马显得神奇，他就说这匹马是从水中出来的。）汉武帝刚刚设立乐府（乐府中有《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让七十名童男童女演唱 ），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协律都尉这个官职以前没有，是汉武帝这时设立的 ）（胡三省注：协律都尉，以前没有这个官职，汉武帝在此时开始设置。佩二千石印 ），让他给新创作的诗谱曲，使诗和八音的曲调相和谐（胡三省注：诗多是尔雅之文，初诗，是新创作的诗。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尔雅》共有三卷二十篇，汉文帝时被列入学官（胡三省注：张晏曰：尔，是近的意思。雅，是正的意思。精通一部经书的学者不能独自理解《尔雅》中的辞意，必须召集研究《五经》的学者一起讲习诵读，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汉代时，研究《五经》的学问各有专门的流派，所以精通一部经书的人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歌诗的辞意，必须召集研究《五经》的学者一起讲解诵读才能理解 ）。等到得到了神马，又根据它创作了歌。汲黯说：“大凡君王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继承祖宗的传统，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现在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来歌颂，把这样的诗用于宗庙祭祀，先帝和百姓怎么能理解其中的音乐呢？”大序》曰：声成文谓之音。《注》云：声，指宫、商、角、徵、羽。成文，指五声上下相应。郑康成曰：五声相互配合叫做音，单独发出的声音叫做声 ）汉武帝沉默不语，心里很不高兴。注：《考异》曰：《史记·乐书》记载：“汉武帝制作十九章歌，经常在正月上辛日祭祀太乙神于甘泉宫，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起演唱。又曾经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又根据它创作了《太一之歌》。后来攻打大宛得到千里良马，又根据它创作了歌。中尉汲黯进谏说：‘陛下得到马就作诗来歌颂，等等。’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制，应当灭族。礼乐志》记载：‘汉武帝确定郊祀的礼仪，在甘泉宫祭祀太乙神，在汾阴祭祀后土神，于是设立乐府，制作十九章之歌，在正月上辛日用这些歌在甘泉宫的圜丘祭祀。马歌》，《汉书·礼乐志》说‘元狩三年，马生渥洼水中时创作’，《武纪》记载：‘元鼎四年秋，马生渥洼水中。五年十一月，在甘泉宫设立泰畤。太初四年，贰师将军李广利获得汗血马，创作了《西极天马》之歌。’公孙弘在元狩二年去世。汲黯在元狩三年被免去右内史的职务，五年担任淮阳太守，元鼎五年去世。而且汲黯从未担任过中尉。或许马生渥洼水时创作的歌是在元狩三年，汲黯担任右内史时讥讽这件事，说要灭族的人不是公孙弘。虽然当时还没有设立泰畤，但也许这首歌在郊庙祭祀中使用过，那十九章之歌当时可能还没有全部完成 ）
汉武帝招揽士大夫，常常觉得人才不够；但他生性严厉，即使是平日里他宠信的大臣，要是犯了小错，或者有欺骗他的行为，他也会查办并处死，毫不宽容。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非常辛苦，可还没等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就把他们杀了。以有限的人才来满足您无止境的诛杀，我担心天下的贤才会被您用完，到时候陛下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汲黯说得非常激动，汉武帝笑着开导他（胡三省注：从汲黯的激动和汉武帝的笑着开导中，可以看出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汉武帝对汲黯，不仅能容忍他的直率，还从容不迫地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换作别人，肯定会忙着顺从汉武帝的意思，而汲黯却坚持自己的看法，这哪里是那种当面顺从、背后又有不同意见的人呢！汲黯侍奉君主的方式，本来就很难做到；而汉武帝能容忍汲黯，也是后世的君主难以企及的 ），说：“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呢？只是担心人们不能识别他们罢了。如果能够识别，还怕没有人才可用吗！所谓的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一样，有才能却不肯尽力施展，这和没有才能有什么区别，不杀他还留着做什么！”汲黯说：“我虽然不能用言辞说服陛下，但心里还是认为您这样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能改正，不要认为我愚昧不懂道理。”汉武帝看着大臣们说：“汲黯说自己善于逢迎，那肯定不对，但他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真的吗！”
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1 冬季，有关官员说：“官府的费用太紧张了，而那些富商大贾靠冶铁、煮盐，有的家财累积达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解决急难；请更改货币制度，铸造新的钱币来满足国家的用度，同时抑制那些骄奢放纵、兼并土地的人。”当时，皇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有很多银和锡，于是就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绣上五彩花纹，制作成皮币，每张价值四十万钱。王侯、宗室在朝见皇帝、诸侯互访或祭祀时，必须用皮币垫在玉璧下面进献，然后礼仪才能进行。又用银和锡铸造了三种白金货币：（胡三省注：如淳曰：把银和锡混合制作成白金 ）大的圆形，上面的图案是龙，价值三千钱；中等的方形，图案是马，价值五百钱；小的椭圆形，图案是龟，价值三百钱。当时人们认为，在天上的作用没有比龙更大的，在地上的作用没有比马更大的，在人间的作用没有比龟更大的，所以把这些图案铸在白金三品上。汉武帝还下令让官府销毁半两钱，重新铸造三铢钱（建元五年曾废除三铢钱，通行半两钱 ）。规定凡是私自铸造各种金钱的人都要被判处死刑；但官吏和百姓中私自铸造白金货币的人却多得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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