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处正在进行钢筋绑扎的作业平台。
看到工人们都在安全绳的保护下有条不紊地工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他走到建筑的另一侧,准备上到更高楼层,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只见在十几层高的一个悬挑平台上,一个工人正探着半个身子,费力地去够一个掉落的工具。
而他身上的安全带,挂钩竟然松松垮垮地搭在一旁的钢管上。
根本没有按照规范锁死在主生命在线!
在这样的高度,一旦脚下打滑,后果不堪设想!
陆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没有当场大吼,那样可能会惊吓到那个工人,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他用极快的速度环顾四周,找到了不远处正在指挥的工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寒意。
“你!过来一下!”
那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工头正扯着嗓子喊着什么。
听到声音,不耐烦地回头,看到是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陌生年轻人,便想随口打发掉。
但又象想起什么一样,让他瞬间将那些不耐烦的话语全部咽了回去。
“您……您是哪位领导?”工头有些结巴地问道。
陆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指了指那个悬挑平台的方向,语气冰冷刺骨:“那是你的人?”
工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看到那个工人危险的举动时,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操!二牛你个狗日的,不要命了!”
王大海的火气比陆友来得更直接。
他刚想张开他那大嗓门破口大骂,却被陆友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他用对讲机,心平气和地把人叫回来。”
“现在,立刻,马上!”陆友的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
工头不敢怠慢,连忙拿起对讲机,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喊道:“二牛,二牛!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回来!对,现在就回来!”
平台上的工人二牛似乎愣了一下。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缩回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
直到看着那个工人安全返回作业区,陆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但他身上的气压,却不降反升,压得那个工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施工单位的?”陆友盯着他,冷冷地问道。
“我……我叫王大海,是……是龙建三局的劳务分包……带班工长……”王大海的声音都在打颤。
“龙建三局?”陆友冷笑一声。
“国内顶尖的施工单位,安全管理就做成这个样子?你们的专案经理呢?安全总监呢?叫他们现在就给我滚过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王大海吓得一哆嗦。
他知道,今天这事,绝对无法善了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他惹不起,甚至连他们专案经理都惹不起的通天大人物!
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着同款白色安全帽,但显得更加资深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安全总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哪位领导……呃?”专案经理姓陈,跑到近前,看到陆友年轻的面孔,微微一愣。
这年轻人太面生了,而且看气质,绝非等闲之辈。
作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精”,陈建国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脸上的不满瞬间被职业化的笑容所取代。
“这位先生,您好您好,我是本专案的专案经理陈建国。”
“请问,是我们的工作有什么问题,需要向您指示吗?”
陆友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指着刚刚回过神来的工人二牛,对陈斌说道:“陈经理是吧?”
“是是是,您叫我老陈就行。”陈建国点头哈腰。
“我问你,”陆友的声音平淡,“按照我们未来科技和你们中建三局共同签署、备案的安全施工手册——第三章,第四节,第十七条,高空作业的安全带使用规范,是怎么规定的?”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把安全手册的条款说得如此精准!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视察领导!
陈斌额头见汗,连忙答道:“应该……应该双钩挂在独立的生命母绳上,确保绝对牢固。”
“很好,你还记得。”
“那他呢?!”陆友的声音突然提高。
“他的安全带挂钩,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脚手架的横杆上!你告诉我,这跟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如果刚才一阵风吹过,如果他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如果那根破杆子承受不住冲击力断了!你告诉我,会发生什么?!”
陈斌冷汗涔涔而下,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王大海和二牛,声音艰涩地说道:“是……是我们的失职,是我们安全监管不到位,我马上处理……”
“你不用检讨。”陆友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听你做检讨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个结果。”
他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正远远观望的工人们。
“从现在开始,未来之塔专案,所有高空作业,全部暂停!”
“什么?!”陈斌大惊失色。
这……这位领导,这可不行啊!现在正是抢工期的关键时刻,停工一天,光是各种损失就得上百万!我们……”
说到一半,他看着眼前年轻人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
“陆……陆总?您是陆总?!”
陆友!
当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犯错的工人二牛,都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未来科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大老板,竟然会象现在这样出现在施工现场!
“损失?”
“跟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相比,你的损失算个屁!”
“我再强调一遍,我的工地,安全,是压倒一切的红线!是绝对的零容忍!”
“任何人的生命,都比你这个专案的进度、比你那点损失重要一万倍!”
“你搁这儿跟我卡bug呢?觉得出了事,赔点钱就完了?”陆友的眼神冷厉如刀锋,“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人命,无价!”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工人们,此刻看向陆友的眼神,全都变了。
不再是好奇,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他们走南闯北,在无数个工地上卖过力气,见过太多太多只知道催进度、抠成本的老板和甲方。
像陆友这样,把他们的命看得比专案进度,比金钱还重的,他们是第一次见到!
陈建国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汗水把他的衬衫后背都浸透了。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陆友伸出三根手指。
“对所有工人,进行重新彻底、无死角的安全培训和考核!”
“从你这个专案经理,到最一线的工人,都必须通过考核!”
“三天后,我会让我的团队来抽查,如果再让我发现任何一个类似的问题,龙建三局,就可以准备收拾东西,滚出滨江新城了。”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听明白了吗?”
陈斌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任何辩驳。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那份说一不二的霸气,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战栗。
“明白!明白了!陆总,我们马上整改!保证完成任务!”陈斌点头如捣蒜。
陆友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而是走到了那个叫二牛的工人身前。
二牛看到陆友走过来,吓得一哆嗦。
他以为这位天大的老板要亲自处理他了。
陆友却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二牛那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
“别怕。”陆友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叫二牛是吧?家是哪的?”
“俺……俺是……豫南的……”二牛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敢抬头看陆友。
“家里有老婆孩子吗?”陆友继续问道。
“有……有个媳妇,俩……俩娃,一个上小学,一个刚会走……”
“恩。”陆友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二牛师傅,我知道,你们出来打工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
“有时候为了抢一点进度,多拿一点工资,可能会忽略一些细节。”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拼死拼活地赚钱,是为了什么?”
二牛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为了……为了养家糊口,让媳妇娃儿过上好日子……”
说得对!”陆友赞许道,“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好好地生活!”
“那你说,要是人没了,你挣再多钱,还有什么意义?你的媳妇谁来照顾?你的娃儿谁来养大?”
“他们是希望你带一大笔钱回家,还是希望你每年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陪他们过个年?”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无比真诚的脸,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想到了家里的老母亲,想到了温柔的妻子,想到了那两个喊着“爸爸”扑进他怀里的孩子……
后怕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陆……陆总……俺错了……俺真的错了……”二牛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知道错了就好。”陆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记住,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但命,只有一条。”
“你们每个人的安全,对我来说,比这座楼本身更重要。”
“以后干活,把安全带给我老老实实挂好,那是你的命,也是你一家人的希望,明白吗?”
“俺……俺明白了!谢谢陆总!谢谢陆总!”二牛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一个劲儿地鞠躬。
陆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冷冷地瞥了一眼还躬着身的陈建国等人,径直朝着工地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