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后的阴影中,江尘屏住呼吸。
叶轻尘和苏小棠停在四象大阵前,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具灰袍尸傀则静静立在二人身后,闭目的脸上毫无表情,但眉心那张血色符纸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刚才的动静,是四象阵被激活了。”叶轻尘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痕迹,“有人在我们前面进去了。”
“会是江尘吗?”苏小棠急切地问,目光扫过通道,“渔翁前辈说他会来守夜人陵”
叶轻尘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仔细检查青铜门——门已打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缝边缘的石屑还是新鲜的,显然开启不久。
“可能。”叶轻尘压低声音,“但小心。守夜人陵的考验因人而异,如果是他,应该触发了‘持令者试炼’。那种试炼很危险。”
持令者试炼?江尘心中一动。看来执法令不仅仅是通行证,还是某种考验的钥匙。
苏小棠咬了咬嘴唇:“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进去帮他啊!”
“等等。”叶轻尘拦住她,转身面对那具尸傀,“前辈,接下来是守夜人陵的核心区域,您的状态”
尸傀缓缓抬起枯槁的手,在空气中虚划。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淡金色的轨迹,组成一行古体文字:
“吾为引路,不为破禁。持令者须独自完成试炼,此为规矩。”
字迹在空中停留三息,缓缓消散。
叶轻尘似乎早有所料,点点头:“那请前辈在此等候。小棠,我们进去,但记住——如果看到江尘在接受试炼,不要打扰。否则会害了他。”
两人侧身挤入门缝。
江尘在阴影中又等了片刻,确认那尸傀确实停在原地不动,才悄无声息地跟上。穿过门缝的瞬间,他感到怀中的执法令剧烈发烫,仿佛与什么东西产生了强烈共鸣。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
墓室直径超过三十丈,穹顶高约十丈,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宝石,模拟出星空的景象。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此刻正微微发亮,能量在其中缓缓流转。
而墓室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只在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守”字。
叶轻尘和苏小棠站在墓室边缘,没有贸然前进。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石碑前——那里盘坐着一个人影,背对入口,浑身被淡金色的光茧包裹。
正是江尘的光茧。
“他在接受试炼”苏小棠捂住嘴,眼中满是担忧。
叶轻尘神色凝重:“看光茧的颜色,是‘心问试炼’。守夜人陵会根据闯入者的状态和身份,触发不同的考验。心问试炼针对的是内心有重大困惑或动摇者,通过直面心魔来坚定道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江尘现在重伤未愈,心脉有损,这种试炼对他的负担极大。稍有不慎”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江尘本人,此刻正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切——不,准确说,他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光茧中经历试炼,另一部分则如同幽灵般飘浮在墓室上空,观察着全场。
这种诡异的状态,从他踏入墓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当时,他刚跟上叶轻尘二人,踏入墓室的瞬间,怀中的执法令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硬生生撕裂,一部分被吸入石碑,另一部分则留在原地,如同看客。
光茧中的试炼,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
那是一个纯白的空间。江尘(意识体)站在空间中央,面前站着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心魔幻象。
“你还在挣扎什么?”心魔冷笑,它的声音与江尘一模一样,但语气充满嘲讽,“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心脉折损,寿元无多。就算重铸了经脉,也不过是后天中期,而你的敌人是血神教、是宗师、是整个蚀魂之灾!”
“所以呢?”江尘(意识体)平静地问。
“所以?”心魔向前一步,面容扭曲,“所以你应该放弃!守夜人的使命?那不过是凌霄强加给你的责任!归墟封印松动,蚀魂之源重现,连初代守夜人都没能彻底解决的事情,你一个废人凭什么承担?”
它抬手一挥,白色空间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无回谷地火焚身的痛苦、黑水泽九死一生的逃亡、渔村夜战后的虚弱、还有心脉上那道永久的灼伤。
“看看这些!”心魔嘶吼,“每一次你都差点死去!而接下来呢?守夜人陵的考验、血神教的追杀、归墟的秘密你只会死得更惨!”
江尘沉默了。心魔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像尖刀扎在心上。他的确怀疑过,在无回谷的地火中、在黑水泽的暗河里、在每一个濒死的瞬间,他都问过自己:这一切值得吗?
“说完了吗?”江尘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你说得对,我经脉断过、修为废过、差点死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我都活下来了。”
他向前一步,与心魔面对面:“无回谷的地火焚身,让我重铸了赤金经脉;黑水泽的生死逃亡,让我点燃了魂火;每一次濒死,都让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心魔后退,白色空间开始震颤。
“守夜人的使命,不是凌霄强加给我的。”江尘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是我自己选的。在看见那些被蚀魂者残害的百姓时、在目睹血神教的血祭惨状时、在知道归墟封印松动可能带来的灾难时——我就已经选了这条路。”
“至于凭什么?”他笑了,笑容中带着破而后立的决绝,“就凭我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会继续走下去。经脉断了就重铸,修为废了就重修,心脉伤了那就想办法治!”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色空间轰然破碎。
江尘的意识回归本体,包裹着他的淡金光茧也随之碎裂。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盘坐在石碑前,但体内的赤金经脉中,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是”他内视己身,震惊地发现,原本后天中期的修为正在急速攀升——后天后期、后天巅峰、半步宗师!
但还没完。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到极限后,开始向丹田汇聚。丹田内,那四象印的碎片被真气洪流冲刷,开始缓缓旋转、重组。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已经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更惊人的是意识深处那簇魂火,在经历心问试炼后,从米粒大小增长到黄豆大小,青色的火焰更加凝实,散发出的光芒能覆盖周身五十丈范围。
石碑上的“守”字突然亮起金光。金光投射到江尘身上,一段信息直接传入脑海:
“心问通过。赐‘守心诀’前三层,可稳固心脉、凝练魂火。另:陵中有‘涅盘池’,可修复根基暗伤,但需通过‘四象炼心阵’。持令者自行抉择。”
守心诀!这正是江尘现在最需要的——心脉的灼伤一直是隐患,如果有法诀能稳固修复,实力恢复的速度就能大大加快。
金光消散,江尘缓缓站起。转身时,看到叶轻尘和苏小棠正快步走来。
“江尘!”苏小棠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光茧”
“我没事。”江尘摇摇头,看向叶轻尘,“叶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外面那个”
“说来话长。”叶轻尘苦笑,“我们按计划前往守夜人陵,但在陵外遇到了守墓人——就是外面那位前辈的遗体。他死前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控尸符和一段信息,要我们带他进入陵墓深处,完成某个仪式。”
“仪式?”
叶轻尘神色复杂:“前辈说,七十年前那批内务部执法者,其实是奉了凌霄大统领的秘密指令,调查归墟封印的异常。他们发现了血神教与蚀魂之源的关联,也发现了封印松动的事实。但消息走漏,遭到血神教和守夜人内部某些势力的联合围杀。”
江尘瞳孔骤缩:“守夜人内部?”
“是的。”叶轻尘压低声音,“前辈的记忆残缺,但可以肯定,守夜人高层中有人不希望归墟的真相曝光。所以当年那三位执法者被迫假死,以尸傀形态藏在无回谷,等待持令者出现。”
他看向江尘怀中的执法令:“现在你来了,前辈的最后使命,就是指引你前往‘涅盘池’,完成根基重塑。但代价是”
“是什么?”
“涅盘池的力量,会加速归墟封印的松动。”叶轻尘一字一顿,“因为涅盘池的能量来源,就是封印本身。每使用一次,封印就弱一分。前辈说,这是初代守夜人留下的后手——当后世出现能够真正解决蚀魂之灾的人时,可以用封印的力量助其快速成长,但必须在封印彻底破碎前,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江尘沉默了。用封印的力量提升自己,等于在消耗整个人族的最后防线。这个选择,太重了。
“凌霄大统领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知道。”回答的是苏小棠,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凌霄大统领留给你的信。他说,选择权在你。如果你选择用涅盘池,必须在三年内达到宗师巅峰,并找到彻底封印归墟的方法。如果不用那就按部就班修行,但可能来不及应对即将到来的灾变。”
“江尘,若见此信,说明你已接过最重的担子。涅盘池可用,但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三年,宗师巅峰,彻底封印归墟——这三件事,你必须做到。若自觉做不到,现在就放弃,我另寻他法。凌霄字。”
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
三年,从现在的半步宗师到宗师巅峰,这几乎是天方夜谭。正常武者要走完这段路,少说需要二三十年。而彻底封印归墟,更是连初代守夜人都没能完成的伟业。
江尘想起黑水泽中那些被蚀魂污染的怪物,想起血神教血祭时百姓的惨状,想起渔翁说的“归墟之眼即将睁开”。
没有时间了。
他收起信,看向墓室深处。那里,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庞大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的火山。
“涅盘池在哪里?”江尘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叶轻尘指向石碑后方:“穿过‘四象炼心阵’就是。但那个阵法很危险。据说是初代守夜人用来筛选继承者的终极考验,千年来通过者不足十人。”
“带路吧。”江尘迈步向前。
苏小棠想说什么,却被叶轻尘拦住。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石碑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中央有一池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和浓郁的生命气息。
涅盘池。
但池子周围,矗立着四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兽雕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与青铜门前的四象雕像不同,这四尊雕像的眼睛都是睁开的,仿佛在注视每一个接近者。
当江尘踏入洞穴的瞬间,四根石柱同时亮起光芒。
四象炼心阵,启动了。
而江尘不知道的是,在守夜人陵的入口处,那具灰袍尸傀的眉心符纸,正缓缓燃烧。
符纸燃尽的瞬间,尸傀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簇幽绿的火焰在跳跃。
它缓缓转头,望向陵墓深处,干裂的嘴唇开合,吐出沙哑的声音: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