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问话，很轻。
却像一把楔子，死死地钉入了两人之间那凝固的空气里。
想要我做什么？
空看着鼬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震惊与混乱的脸。
真是个好问题。
一个聪明人，在遭遇了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后，最先想到的，永远不是为什么，而是“你有什么目的”。
很好。
这说明，他已经从最初的颠覆性冲击中，稍微冷静了下来。
开始思考了。
这就够了。
“哈。”空忽然笑了一下，松开了拉着鼬的手腕。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小溪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鼬，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当忍者？”
他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鼬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依旧是一团浆糊。
“因为，我想成为火影。”
空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背影，在溪水的反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一个很俗套，很无聊，很大众的梦想，对吧？木叶村里，随便找个小鬼，十个有八个都这么说。”
“但是，我不一样。”
空转过身来，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的笃定。
“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鼬，一字一顿。
“而你呢，鼬？你想要什么？”
“你想让宇智波一族，重新获得村子的信任，你想让你的家族，真正地融入木叶，你想让你的弟弟，能在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里，骄傲地生活下去。”
“我说的，对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挣扎。
鼬的身体，再次僵硬。
这些，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最沉重的愿望。
“所以，你看。”
空摊了摊手，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理所当然的笑意。
“我们的目标，其实并不冲突。”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一致的。”
鼬的脑子，有些跟不上了。
成为火影。
与宇智波的未来。
这两件事，怎么会是一致的？
“还不明白吗？”空向前走了一步，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当村子的火影，是一个流淌着宇智波血脉的人时，你觉得，宇智波一族，还愁融入不了这个村子吗？”
“如果宇智波的族长就是火影，村子里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猜忌与提防，还会存在吗？”
“当规则的制定者，本身就是宇智波时，宇智波还需要去适应那些，该死的规则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鼬。
砸得他，摇摇欲坠。
是啊。
为什么？
如果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那么，父亲的野心，长老们的激进，族人的怨怼，村子的防备
所有的一切矛盾，所有让他痛苦不堪的根源，都将迎刃而解！
一条全新的，光明的，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道路，就这么血淋淋地，被撕开在了他的面前。
太过美好。
美好得，就像一个虚假的幻术。
“所以，鼬。”
空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会支持我成为火影吗？”
他问出了这句话。
用一种平静的，仿佛只是在邀请对方共进晚餐的口吻。
鼬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支持他？
支持一个来历不明，自称拥有宇智波血脉的少年，去染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的身份。我的写轮眼。”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现在，关于我有写轮眼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三代大人和团藏长老的眼里，我依旧是那个父母双亡，根正苗红，代表着平民忍者，并且天赋异禀的战争孤儿。”
“我是一张白纸，一张最干净的，最完美的，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模样的白纸。”
“比起你，比起止水哥，我这个‘外人’，没有任何家族的拖累，没有任何历史的包袱。”
“我是最完美的候选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而且，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做出任何危害村子的事情。”
“因为我的目标，是成为守护这个村子的火影，而不是毁灭它。”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鼬的底线上。
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看着空，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琥珀色的眼睛。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空说得都对。
逻辑上，完美无缺。
如果忽略掉这件事本身是何等荒谬的话。
“我”
鼬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被彻底颠覆，然后重塑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形状。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让我静一静！”
“可以。”空立刻点头，答应得非常爽快。
他脸上的神情，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终于开窍了一般。
“不过，在我让你静一静之前，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鼬抬起头。
“这件事，今天在这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空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最尊敬的火影大人，包括你最信任的挚友宇智波止水，甚至包括你最亲爱的弟弟，佐助。”
“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刚才说的一切，就都当是个玩笑。”空盯着他，补充了一句。
“我依旧是那个元气满满的明石空。”
“你依旧是那个为了家族和村子，而痛苦挣扎的宇智波鼬。”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像是在提醒鼬，如果拒绝，他将回到那个，无解的绝望深渊。
鼬的呼吸，为之一滞。
他看着空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答应，还是不答应？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拒绝，然后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三代火影。
但情感上，那条由空描绘出的，充满了光明的未来，却像致命的毒药，对他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那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许久。
久到林间的风，都仿佛静止了。
鼬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也代表着，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很好。”
空脸上的严肃，瞬间消融。
他又变回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
“我就知道，鼬你是个聪明人。”
他走上前，再次哥俩好地，勾住了鼬的肩膀。
“别愁眉苦脸的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如果我成为火影，对宇智波，对村子，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可能是宇智波，离真正融入村子，最近的一次机会。”
他凑到鼬的耳边，用一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好了，感伤到此为止。”
他拉着鼬，转身就走。
“从这里回到村子，还有很长一段路。”
“我希望，这一路，你好好想想。”
“在回到村子之前，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身旁僵硬的同伴，自顾自地迈开了脚步，向着火之国的方向，大步走去。
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身上。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对话，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鼬被他半拖半拽地，跟在后面。
他低着头，看着前方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以及，两人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一路无话。
两人再次开始奔行。
只是这一次，气氛比来时更加诡异。
鼬的心，乱成一团麻。
而空，则在享受着计划通的快感。
终于，在又奔行了数个小时。
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会支持你，空前辈。”
空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么快就想通了？现在离村子还远着呢，你确定不再想想吗？”
他这是在进行最后的试探。
“不了。”
鼬摇了摇头，他的答案，坚定得超乎空的预料。
“为了村子，也为了家族，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空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很好。
这颗最关键的棋子，已经彻底落位。
“那么。”
空向宇智波鼬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脸上带着最真诚的笑容。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盟友了。”
鼬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两只同样年轻，却承载了太多秘密的手，握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鼬准备松开的时候。
“既然是盟友。”空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神秘。
“那我再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鼬一愣。
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
林间的风，停了。
鸟鸣，消失了。
一种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然后。
空睁开了眼。
猩红，再次取代了温暖的琥珀色。
但这一次，不再是三枚缓缓旋转的勾玉。
那三枚勾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融合，最终变形成了一个全新的，诡异而华丽的图案。
左眼，是无数层层叠叠的，仿佛无限延伸的几何禁域。
右眼，则是一个简约的，仿佛囊括了宇宙万理的单点与圆环。
万花筒写轮眼！
“啊！”
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怪物。
他自己的双眼，也在瞬间化为猩红，三枚勾玉疯狂旋转，死死地盯着空的那双眼睛。
幻术？
不是！
这种瞳力的质感，这种压迫感，绝对不是幻术能模仿的！
这是
真的！
宇智波鼬，这位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此刻的大脑，第二次宕机了。
如果说三勾玉写轮眼，是颠覆了他的常识。
那么这双万花筒写轮眼，就是彻底碾碎了他的世界观。
“看清楚了吗？”
空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收回自己的瞳术，只是静静地展示着。
“这就是，我真正的诚意。”
鼬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
“你可以告诉你的父亲。”
空缓缓开口，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就说，你确认了我的血脉，我开启了三勾玉写轮眼。”
“让他，带领宇智波一族，在暗中支持我成为火影。”
“除了你的父亲之外，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这样，既可以给你父亲信心，看到一个全新的希望，只要他这个领头羊有信心，宇智波一族就不会倒。”
猩红的，华丽的万花筒，缓缓变回了三勾玉，最后又恢复成温暖的琥珀色。
空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人畜无害。
仿佛刚才那个拥有神明之眼的，是他孪生兄弟。
他看着彻底石化的宇智波鼬，心中一片宁静。
一个关于信任的，终极测试。
现在，结束了。
“好了，回神了，鼬。”
空走上前，用手在鼬的眼前晃了晃。
“再发呆下去，天都要黑了。”
鼬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猛地回过神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空那张笑嘻嘻的脸，喉咙发干，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
万花筒写轮眼。
那是宇智波一族传说中的眼睛。
是只有在经历了至亲离世的巨大痛苦后，才有可能开启的，被诅咒的力量。
可眼前的明石空
他为什么会拥有？
而且，他看起来，没有丝毫被诅咒的阴郁，反而阳光得有些过分。
“你”
鼬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到底是谁？”
“我？”
空指了指自己，一脸的理所当然。
“明石空，木叶暗部，你的同伴，未来的火影。”
“以及，你现在唯一的盟友。”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那模样，像是在介绍自己新交的朋友。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鼬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被反复撕扯。
“走吧。”
空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次拉起他的手腕，迈开了脚步。
鼬被他拉着，机械地迈动着脚步。
他的大脑，依旧在超负荷运转。
万花筒
拥有万花筒写轮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拥有了足以改变战局，甚至改变一个忍村格局的，终极力量。
那些只存在于家族古老石碑上的禁忌之术，对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来说，不再是传说。
难怪
难怪他敢说出要成为火影的狂言。
难怪他敢说要打破村子与家族之间的平衡。
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他有这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牌。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
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让你告诉富岳大人，我拥有三勾玉，而不是万花筒，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他。”
鼬猛地抬起头。
“万花筒这张牌，太大了。”
空头也不回地继续说。
“大到会让三代火影和团藏长老，不惜一切代价，将我彻底抹除。”
“大到会让宇智波富岳，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更疯狂的念头。”
“人心，是经不起这种考验的，鼬。”
空的每句话，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鼬那片混乱的思绪上，让他一点点冷静下来。
是。
他说得对。
“所以，三勾玉就刚刚好。”
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算计得逞的笑意。
“一个流落在外的，天赋异禀的，开启了三勾玉的宇智波族人。”
“这个身份，既能给宇智波一族带来希望和信心，让他们愿意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又不会让人起不好的心思。”
“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撬动局势的支点。”
鼬沉默地听着。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疑虑，所有想不通的地方，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一解开。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早已预判了所有的变化，并且布下了最精妙的局。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我明白了。”
许久，鼬开口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既然已经无法反抗，那就加入他。
这或许，真的是拯救一切的，唯一机会。
“很好。”
空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也没有交谈。
鼬需要时间，去消化这足以颠覆他过去十三年人生的信息。
空则哼着小曲，享受着计划通的愉悦。
当木叶村那熟悉的，巨大的门扉，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鼬停下了脚步。
空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空前辈。”
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混乱与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今天起，我的这双眼睛，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直到你坐上那个位置为止。”
这是一个誓言。
一个宇智波鼬，赌上自己一切的誓言。
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欣赏的郑重。
他伸出手，与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我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