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卯时的钟鼓声刚刚敲过,沉闷的回响还在皇城的红墙黄瓦间盘旋,大殿内的气氛却比这深冬的寒风还要凛冽几分。
百官列位,文武分班。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双眼略显疲惫,原本禁军那一摊子烂事,就已经让李世民愤怒不已,昨夜又因为李愔的事儿熬了半宿。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德尖细的嗓音刚落下,一道苍老的身影便颤颤巍巍地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孔颖达手持笏板,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悲愤。
“老臣侄儿孔维,于冬狩次日惨死于府门之外!身首异处,血溅当场!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彻查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啊!”
这一嗓子,把原本就压抑的大殿气氛,瞬间推到了冰点。
李世民沉声道:“孔爱卿平身。孔维遇害之事,朕已有所耳闻,京兆府与大理寺已着手调查,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朕绝不姑息。”
冬狩遇袭,李世民回到宫中就开始着手肃清禁军,孔颖达求见过李世民,但那时候李世民哪有心情见他孔颖达。
询问之下,王德告诉了李世民,孔颖达的侄子孔维被杀了。
所以,李世民虽然没见孔颖达,但却让王德传话给孔颖达,已经下令彻查孔维之死。
就这么,孔维之死才会一拖再拖。
“陛下!”
孔颖达没有起身,反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让不少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孔维虽不成器,却也是圣人门徒,孔家血脉!”
”坊间对老臣侄儿之死议论纷纷,族中之人也因为孔维的死讯,正奔赴长安城。“
”老臣以为,孔维之死,非是普通仇杀!“
听完孔颖达的话,李世民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孔维之死外面是怎么传的,李世民当然听说了,孔颖达在朝堂上说孔维之死非是普通仇杀,明明就是在告诉李世民,孔维被杀这事儿跟李泰有关。
“陛下,臣有话要说!”一名身着深绿官袍的言官,像是早就等待这一刻似的,大步出列。
此人名为张行成,乃是御史台的一名侍御史。
张行成躬身行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站在前排、身形肥硕的魏王李泰。
“坊间传闻,孔维之死,非寻常仇杀。”
李世民双眼微眯,身子微微前倾,“哦?坊间如何传言?”
张行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朗声道,“据臣所知,数日前,在西市食为先酒楼开业之时,孔维曾与魏王殿下发生过激烈口角。”
“当时孔维言语间多有冒犯,魏王殿下曾当众呵斥,二人不欢而散。”
“如今孔维暴毙,坊间皆传,此事与魏王殿下脱不了干系!”
这消息,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有耳闻。
可听闻过是一回事,在朝堂上提及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派胡言!”李泰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名言官,“你既说是风闻,那便是无凭无据!在父皇面前,你竟敢用市井谣言污蔑本王?你该当何罪!”
张行成却是不卑不亢,拱手道,“魏王殿下息怒,臣乃言官,闻风奏事乃是臣的本分。冬狩前,食为先西市酒楼开业之时,孔维曾当众顶撞殿下,言语之间多有不敬,殿下当时曾言要给孔维一个教训,此事在场众人皆可作证。如今孔维惨死,殿下岂能说毫无瓜葛?”
“你!”李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行成的手指都在哆嗦。
还没等李泰反驳,又是两名言官齐齐出列。
“陛下,臣附议!孔维虽言语狂悖,但罪不至死。若因言语顶撞便遭杀身之祸,日后谁还敢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
“陛下,魏王殿下素来贤明,但此事关乎人命,更关乎皇室清誉,若不彻查,恐怕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这几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像把软刀子,直往李泰的心窝子里捅。
李承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李世民盯着李泰,沉声问,“青雀,朕问你,孔维离开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曾派人对他动手?”
李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刻意的抹了一把额头。
“父皇!儿臣冤枉!”
李泰大声辩解道,“孔维入魏王府已半年有余,平日里,儿臣对孔维也是恭敬有加,父皇常教导儿臣,多习圣人之学,孔维本就是圣人之后,儿臣也常向孔先生请教学问,常以师礼相待,并无不睦之处,此事魏王府中人人可为儿臣作证!”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
”父皇赐婚房俊与德安,那房俊便是儿臣的妹婿,西市食为先开业,儿臣带府中众人前往食为先祝贺。“
”入食为先后,孔维便处处出言刁难,他说房俊逐私利,于国朝大事毫无裨益,还说房俊不过是营营苟苟之辈。。。孔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甚至。。。甚至还说房俊不配为驸马!“
”儿臣几番打断孔维的话,可孔维就像不懂儿臣之意一样,最终儿臣便跟孔维争辩了几句。“
”当时我二人争吵确实有几分激烈,孔维因为儿臣维护房俊,最终拂袖而去。“
”当时非是儿臣一人在场,杜楚客,韦挺等人,都能为儿臣证明!“
”还有,儿臣并未说过什么一定要教训孔维的话!“
”此事儿臣也询问过,孔维死时,儿臣正跟在父皇身边,刚刚抵达九嵕山!“
“退一万步说,儿臣身为亲王,岂会因为几句口角,就派人行刺杀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挑拨儿臣与孔师的关系,更意图抹黑我李唐皇室!”
李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言官,“孔维死得蹊跷,若是儿臣真想杀他,又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争执,落下这么大的把柄?”
李世民眼中的怒意稍减,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李泰虽然平日里有些骄纵,但绝不是傻子,而且,李泰为什么要杀孔维?就因为维护房俊?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孔爱卿。”李世民看向跪在地上的孔颖达,“朕知道你丧亲之痛,但此事疑点重重,不可轻下定论。”
”若孔爱卿觉得青雀所言有虚,朕可传杜楚客,韦挺等人上殿。“
”至于孔爱卿族中之人赶赴长安城,为孔维安排身后事之举,便由孔爱卿安抚。“
”孔维之死,由大理寺彻查,半月之内,朕要见到杀人真凶!“
大理寺卿连忙出列,”臣遵旨。“
李世民盯着孔颖达问,”孔爱卿,此事可还有异议?“
孔颖达抬头,与李世民四目相对之际,心中猛的一紧,他在李世民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抹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