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指挥所,一个新挖的地窝子,外面刚用水泥和木料加固,顶上胡乱盖著伪装网。
此刻,窝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旅长陈军、政委王一亭,还有一群参谋,正死死盯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红蓝小旗插得密密麻麻,犬牙交错,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报告!”
李云龙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把一个正凝神推演的年轻参谋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推杆差点捅翻一片代表日军的小旗。
陈军抬起头,看到李云龙那张笑得跟黄鼠狼一样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没好气地骂道。
“叫魂啊!不知道这是旅部?!”
“嘿嘿,旅长,看您这费神的,给您提提神。”
李云龙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一双贼眼却在指挥所里滴溜溜乱转,像是在盘算著能顺走点什么。
“有屁快放!放完滚蛋!”旅长瞪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沙盘。
“我要人!”李云龙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要懂炮的教官!”
“您从旅部给我派两个最厉害的炮兵参谋,给我当教官!”
他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
“我给他们三天时间,练出一帮能把炮弹塞进鬼子炮楼枪眼里的神炮手!”
“三天?你做梦呢!”政委王一亭哭笑不得地摇头。
“训练一个合格的炮手,没个三五个月,连炮都摸不熟。”
“别人不行,我李云龙的人就行!”李云龙脖子一梗,上头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周老弟嘛!他有法子!我保证三天,就能拉出去干仗!”
旅长陈军沉默了。
他叼著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墨那份报告里的数据和公式。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那背后,藏着一种冰冷、严密、却又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力量。
半晌,旅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好!”
“老子就信周厂长一回!”
他转头对参谋长吼道。
“去!把炮兵营的方正和刘波叫过来!”
“让他们立刻收拾东西,去乱风道报到!”
“告诉他们,三天之内,要是练不出一支能打仗的炮兵,让他们俩滚回来给老子喂猪!”
“是!”
当天下午,两匹快马卷著黄土,冲进了乱风道。
马背上跳下两个穿着干部服的军人。
一个三十多岁,面膛黝黑,眼神沉稳,手掌的虎口和指节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跟炮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兵。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黑框眼镜,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炮兵参谋,方正。
技术参谋,刘波。
两人刚一进谷口,马匹的速度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他们勒住缰绳,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座比县城水塔还高的巨大风车,在山风中转动,发出如同巨兽呼吸般的沉闷咆哮。
远处,高炉的烟囱吐著淡青色的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焦油、滚烫钢铁和湿润泥土的味道,粗粝而又充满力量。
成百上千的工人、战士,在各个工地上穿梭。
号子声、金属锤打声、还有一种从未听过的、持续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汇成一股令人心脏加速的钢铁交响。
“老方这里是李云龙的兵工厂?”
年轻的刘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旅长不是说,这里条件艰苦吗?”
方正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震动。
他当了十几年炮兵,自认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哪里是兵工厂?这分明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工业城市雏形!
“两位教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李云龙咧著大嘴,从人群里挤出来,热情地抓住两人的手。
“李团长。”
方正回过神,跳下马,敬了个礼,眼神里还带着未消的震撼。
“旅长命令我们来协训炮兵。”
“好!等你们很久了!”李云龙大笑。
“走!带你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宝贝!”
李云龙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往山谷深处的炮兵阵地走。
当方正和刘波看到那二十门崭新锃亮、一字排开的82毫米迫击炮,以及那四门散发著冰冷杀气的九二式步兵炮时。
两人的呼吸,又一次停滞了。
“这这些”
方正颤抖著伸出手,他没去摸别的,而是直接摸上了一门迫击炮冰冷的炮管。
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卡尺,在上面一寸寸地滑过。
那光洁度,那均匀的质感,比他见过的中央军装备的德制迫击炮,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他娘的是自己造的?!”
“那是!”李云龙的下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还只是开胃菜!等咱们的第二台热轧机一开动,炮管子要多少有多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位教官好,我是兵工厂的厂长,周墨。”
两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军装的年轻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太年轻了。
这是两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方正和刘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怀疑。
搞军工,靠的是经验,是千锤百炼。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么个年轻人,能有多大本事?怕不是李云龙吹牛吹上了天。
周墨看穿了两人的疑虑,也不点破。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了过去。
“两位教官,这是我为这次炮兵速成训练,专门编写的教材和射击诸元简易换算表。”
方正和刘波将信将疑地接过图纸。
只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就变了。
那图纸上,全是冰冷的数字、公式和逻辑清晰的图表。
从迫击炮的弹道曲线,到不同风速、湿度对弹著点的影响修正。
从九二步兵炮的瞄准镜原理,到如何用三角函数,快速测算反斜面目标的射击诸元。
甚至还有一张“步炮协同作战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标明了炮火准备、火力延伸、定点清除等不同阶段,炮兵与步兵之间的配合方式。
“这这不可能!”
技术参谋刘波突然指著图纸上的一行公式,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风偏修正公式,您您这里简化了二阶变数!这在理论上会产生巨大误差!”
方正的心也提了起来,他虽然看不懂那复杂的公式,但也知道这是关键。
周墨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刘参谋眼光很毒。没错,我确实简化了。“
”因为在三千米的射程内,二阶变数带来的误差不会超过五米。“
”而我们的炮弹杀伤半径是十五米。“
”为了追求那理论上完美的五米精度,让战士们在战场上多计算三十秒,值得吗?”
刘波瞬间呆住了,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只看到了理论上的完美,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到的却是战场上的生死一瞬!
这哪里是教材?
这分明是一本用现代军事科学写成的炮战圣经!
方正那双握了半辈子炮闩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炮兵,全都当到了狗肚子里!
他一直以为打炮靠的是经验,是感觉,是所谓的“炮感”。
可这份图纸告诉他,打炮,是一门可以被精确计算和量化的科学!
刘波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扶着眼镜,死死盯着图纸上的一行微分方程,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是这样通过对初始条件的约束,创建弹道模型我的天,这这是天才!这是战争的艺术!”
“两位教官,时间紧迫。”
周墨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失神。
“我已经从全团挑选了五十名最机灵,念过几天书的战士,组成了‘炮兵速成班’。”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训练炮兵的。”
“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就是按照这份教材,把这些理论,给我死死地刻进他们的脑子里,融入他们的骨髓里!”
周墨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两人的心里。
“我不需要他们成为全才。”
“我只需要他们每个人,都成为一个合格的‘零件’。”
“有的负责测距,有的负责算诸元,有的负责校炮,有的负责装填!”
“我要的,是一条高效运转的,杀人流水线!”
两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平静的眼神背后,仿佛隐藏着一片由数据和公式构成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宇宙。
原先的怀疑,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狂热。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猛地一个立正,声音嘶哑而坚定。
李云龙看着被周墨三言两语就彻底折服的两个炮兵专家,心里又是得意又是酸溜溜的。
他娘的,这帮秀才,还就吃周老弟这一套。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那五十名一脸紧张和期待的“速成班”学员面前,扯著嗓子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步兵!你们是炮兵!是咱们新一团的宝贝疙瘩!是阎王爷的催命判官!”
“旅长给了咱们三天时间!这三天,你们就睡在炮管子旁边!吃饭抱着炮弹啃!做梦都得给老子梦见射击诸元!”
李云龙的目光,如同刀子,从每个学员的脸上刮过。
“方教官和刘教官,就是你们的亲爹!他们让你们往东,你们不敢往西!让你们扒层皮,你们就得给老子掉块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三天之后,老子要拉你们出去打鬼子!打得好,一人赏一斤猪肉,二斤地瓜烧!打不好”
“你们就自己找个炮管子,把自己塞进去,让老子一炮给你们崩上天,省得丢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五十名学员,齐声怒吼,声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