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乱风道兵工厂却亮如白昼,喧嚣震天。
刚刚换装完毕,领到新枪的战士们还没来得及把宝贝疙瘩捂热乎,新的命令就下来了。
除了必要的警戒哨,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投入到一场更加疯狂的生产运动中。
铸造车间。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车间,而是一片露天的钢铁炼狱。
几十座临时用耐火砖和泥巴垒起来的简易熔铁炉,一字排开,熊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炉口喷吐著炙热的火舌,将黑夜撕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和滚烫的铁锈味,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哪怕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几百名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短裤的汉子,在炉火边奔忙。
他们黝黑的皮肤被汗水和煤灰浸染,在火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
汗水刚一冒出来,就被高温瞬间蒸发,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快!快!铁水好了!三号炉,起锅!”
“这边!沙模准备好!小心烫著!”
“他娘的,动作快点!周厂长说了,今天晚上完不成任务,都别想睡觉!”
葛老铁嗓子喊哑,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铁皮喇叭,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堆上,对着下面的人群嘶吼。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足。
炉火前,几个最强壮的工匠,用长长的铁钳,夹住一个烧得通红的坩埚,合力将其从炉膛里拖了出来。
坩埚里,是金黄色的、翻滚沸腾的铁水,散发著足以融化一切的热量。
“一、二、三!起!”
随着一声呐喊,几人将滚烫的铁水,稳稳地浇筑进地面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排排沙模之中。
“滋啦——!”
铁水与微湿的沙土接触,爆起一团白色的蒸汽,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这一排浇筑完毕,工人们立刻抬着空了的坩埚,头也不回地冲向下一座熔炉。
而另一边,负责冷却和脱模的工人则迅速跟上,用冷水浇在刚刚成型的铸件上,然后用铁锤敲开沙模。
“哐当!哐当!”
一个个外形粗糙,像个大号铁罐头,下面还带着一个方形底座的铸铁疙瘩,就这么被生产出来。
这就是周墨设计的,“79式反步兵跳雷”的外壳。
秦振邦老爷子也在这里。
他没去睡觉,而是亲自带着一群年轻的技术员,在现场来回巡视,检查每一个环节。
他手里拿着一张周墨画的图纸,眉头却一直紧锁著,他还在纠结这图纸的简单。
在秦振邦这样的顶尖机械专家看来,这东西简直就是个粗制滥造的铁疙瘩,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甚至比不上他在德国工厂里见过的最原始的训练弹。
他找到正在指挥工人调整风箱角度的周墨,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
“周厂长,这东西,除了一个外壳,里面就一个抛射药管,和一个主弹体,连个预制破片槽都没有。“
”这这能行吗?”
“秦老,能行。”周墨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拿起一个刚刚冷却,还微微烫手的跳雷外壳,在手里掂了掂。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工艺品,是杀人的武器。而且是要大规模、快速生产的杀人武器。”
“没有预制破片槽,我们就用最劣质、最脆的生铁来铸造。“
”爆炸的时候,它会碎成大小不一的几十上百块致命的碎片。”
“结构简单,意味着每一个工人,哪怕是刚从地里刨食的农民,经过最简单的培训,都能上手操作。“
”这才能保证我们的产量。”
“至于威力”
周墨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您放心,当它在一人高的地方炸开,把那些不规则的铁片像天女散花一样洒出去的时候,方圆十米之内,不会有活物。”
秦振邦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克虏伯造的那些追求极致精密、宛如艺术品的大炮,跟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的战争哲学比起来,似乎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
直击要害的,纯粹的狠辣。
与此同时,距离铸造车间不远处的总装车间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安静了许多,也明亮了许多。
如果说铸造车间是喧嚣的炼狱,这里就是死寂的地府。
一排排长长的桌子拼在一起,形成一条临时的流水线。
上百名手巧的女工,还有一些从后方医院来的轻伤员,正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进行着地雷的最后组装。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淡淡硝石的味道,只能听到零件轻微的碰撞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专注和紧张。
因为他们手里摆弄的,是真正的“阎王帖”。
赵承先带着他的学生,将一份份用油纸包好的,如同黄色蜡块的tnt炸药块,分发到每个工位上。
“都听好了!”
赵承先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叮嘱。
“这东西,叫梯恩梯,是周厂长弄出来的宝贝,威力比咱们以前用的黑火药大几十倍!”
“它平时很稳定,你用锤子砸它都不会炸。“
”但是,一旦装上引信,它就变成了活阎王!“
”谁要是敢毛手毛脚,别说你自己,你旁边的战友,都得跟着你一起上天!”
女工们听得一个个脸色发白,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秦奋也在人群中。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这些工作“低级”,配不上他圣约翰大学高材生的身份。
他脱下了那身干净的学生装,换上一身油腻腻的工装,正跟着几个老工匠,一起调试着压力引信的弹簧。
这是地雷最关键的部件之一,弹簧的力度,直接决定了地雷的触发灵敏度。
太紧,鬼子踩上去没反应;太松,自己人搬运的时候可能就炸了。
“师傅,这个力度,是不是再调小一点?”
秦奋拿着一个弹簧,虚心地向身边的老师傅请教。
“不行!”
老师傅头也不抬,直接否定了。
他那双粗糙的手,比秦奋从书上学来的任何游标卡尺都稳。
“周厂长的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触发压力是二十公斤!“
”只能高,不能低!咱们这是反步兵雷,不是反坦克雷!“
”万一鬼子是个瘦猴,踩上去不响,那不是白瞎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老师傅瞪了他一眼。
“战场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周厂长给的数据,就是命令!“
”你小子在洋学堂里学的是加减乘除,我们在这儿学的是生死!照着做就行了!”
秦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老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用最简单的工具,却能将弹簧的力度控制得分毫不差,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
是从无数次实践中磨炼出来的,朴素而强大的技术。
他低下头,不再多言,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用心感受着指尖每一丝力度的变化。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深夜到黎明,再从白昼到黄昏。
整个兵工厂,就像一台上满发条,被压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
每个人的心里都憋著一股劲。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当周墨来到铸造车间外的巨大空地上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跳雷,已经不能用“小山”来形容。
它们几乎铺满整个广场,形成一片钢铁的海洋,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晨曦的微光下,这片雷海泛著幽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万颗!
整整一万颗闪烁著钢铁寒光的79式反步兵跳雷,静静地躺在那里。
秦振邦、赵承先、葛老铁、钱老木匠
所有负责生产的头头脑脑们,都站在“雷海”前。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从煤堆里刚爬出来一样,浑身漆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周厂长”
葛老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指著那片望不到头的雷海,嘴唇哆嗦著。
“一万颗一颗不少,全在这儿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两天两夜,他一眼没合。
周墨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些几乎脱了相的人,又看了看那片由血汗和意志铸就的钢铁雷区,心中百感交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这是根据地军民,用最原始的办法,共同创造的工业奇迹。
“辛苦了。”周墨郑重地说道。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报告!”一声更加响亮的嘶吼传来。
炮弹车间的主任,一个同样满身油污的中年汉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足有半米长、黄铜弹壳在晨光下金光闪闪的炮弹。
他冲到周墨面前,将那枚炮弹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报告厂长!57毫米高射炮炮弹,完成生产两百发!“
”全部检验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