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宜修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苏郁的额头。
“疼!”
“疼点才能清醒!不知道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救命之恩,他是皇上,九五之尊,哪里有人能威胁到他,哪里又有机会能让你去救?”
“帝王便能高枕无忧吗?世间事,可没有那么绝对。”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做什么危险的事,我饶不了你!”宜修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皇上如今对年氏一族已经放下了杀心,你就不要多事了!”
“可是年氏一族始终得不到他的信任,永远都差一步,我实在是不放心。我想让年羹尧得到他的信任,这样,对我们才更加有利!倘若在朝堂上得不到信任,我们如何掌控整个前朝?”
“那便不要掌控!”宜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抓着苏郁手腕的力道丝毫不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与后怕,“那些重要吗?”
“如何不重要?宜修,难道你不懂权力的重要性吗?哪怕我们做的再多,不过是后宫之事,我们的权力都是他给的,他想收回我们便能在瞬间一无所有!但前朝不一样!只有在前朝拿到了权力,我们才有筹码!难不成,你要让福惠坐光杆皇帝吗?你要他每日提心吊胆,不知哪天皇位就丢了?”
“乌拉那拉氏……”
“乌拉那拉氏有可用之人吗?除了是满洲大姓,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你努力了那么久,可他们呢?他们有努力过吗?”
宜修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她抬眼看向苏郁,眸中是被戳中痛处的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乌拉那拉氏……自然有乌拉那拉氏的体面。”声音却低得像在自语,没了半分方才的笃定。
“体面?”苏郁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宜修,你我都清楚,这深宫里的体面,从来都不是靠姓氏撑起来的。是靠皇上的恩宠,是靠家族的势力,是靠我们手里能握住的东西。”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宜修,“福惠是你的儿子,也是年家的外甥。他若想坐稳那个位置,光靠你我在后宫的筹谋不够,光靠乌拉那拉氏的虚名更不够!必须要有前朝的势力做依仗,必须让年家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你想过没有?太过坚实的后盾,在帝王眼中,从来都不是福,是祸根!”
“那便让这祸根,成为谁也不敢动的根基。”苏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阿郁!”
“宜修,你知道的,我做的任何决定……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孩子,可是你的想法……太危险了……”
“我都没说我要做什么,你怎么就知道危险呢?”苏郁笑着看着她问道。
“呵……这还用听你细说吗?你要救皇上的命,就必须先要找人要他的命。那是皇上啊,一步错,便是谋逆!你这是在找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试试,谁知道最后结果呢?”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吗?你想过……若是出了事,你,年家你们都要完!你要我怎么办?你出了事你要我怎么办!”
“我怎么会不在乎你,又怎么会让我自己出事呢?一切还都是想法罢了,我又没说一定去做。”苏郁笑着抓住了宜修的双手。
“你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你吗?真的确定下来了,你也不会跟我说的。就像之前害甄嬛,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你看你,那时候和现在不同。”
“没什么不同,我知道,你是怕我受牵连,可我们……是夫妻啊。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什么事都不瞒我!”
“我不会瞒着你,我发誓,如果这次我想好要做什么,一定告诉你。”
“你可以选择不做,阿郁,别做危险事好不好?”宜修抓紧了苏郁的双手。
“宜修,倘若这个皇贵妃不是我,而只是你的合作者,她提出要做这件事,你还会如此百般阻挠吗?”
“我……”
“你不会,你会很开心地接受,因为你知道,这是对你们双赢的事。哪怕她败了,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可是如今这人变成了我,你就怎么都不愿意。我从前就说过,我不愿意变成你的软肋,你说过我不是,可你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在告诉我,我拖了你的后腿。”
“阿郁!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因为爱我,你如今变得畏首畏尾。倘若以前,我也许真的会慎重考虑,甚至放弃。可是那日,你和我说了,你也有你的手段。那一刻,我终于放心了。因为哪怕没有我,你也可以将一切都筹谋好。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再有顾虑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有你也可以?”宜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像是被人狠狠剜了心,“我筹谋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没有你的将来!是为了我们能一起看着福惠长大,一起坐上那最高的位置,一起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宜修,没有前朝助力,我们没法安稳!我试过让年家俯首称臣,小心翼翼,可是总是差一步,皇上不信任年家,他不信任年家,那我们之前筹谋的一切就都是纸上谈兵!”
宜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羽上似凝了一层湿意,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压得只剩一片猩红的疲惫。她松开攥着苏郁的手,踉跄着退到一旁,扶着身后的梨花木桌才勉强站稳。
“俯首称臣不够,小心翼翼也不够,那你告诉我,怎样才够?难道要你以身作饵,赌上一条性命去换那虚无缥缈的信任?”她抬手指着殿外的宫门,语气里满是无力的控诉,“这紫禁城的门,从来都只进不出。你今日赌上性命,明日就算换得一时信任,他日帝王翻覆,年家依旧逃不过兔死狗烹的下场!”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苏郁的声音陡然拔高,“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为年家,为福惠,为你,争过了!宜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得到,就要付出,就要去争取!你想要太后之位,想要无上权利,想要我们的儿子当皇帝,又想要你和我这辈子无风无浪安安稳稳,这根本不可能!有些路,不拼一下,便只会是死路!”
“那我去拼!我去!”
“不,你去不了,因为你乌拉那拉家,没有可用之人。但年家有,年家有很多!”
宜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过了半晌她才张口,“没有可用之人……”她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破碎的自嘲,“是啊,我乌拉那拉氏,连个能替我往前冲的人都没有。我这是第一次,这么痛恨我是个女人!因为我只是个没用的女人,所以我只能躲在后宫里,什么忙都帮不上!倘若我是个男人,也就不会如此窝囊!乌拉那拉氏,前朝无人可用,竟让个女人来替他们扛下这所有!”
“不要胡说。”苏郁握住了她颤抖的手,“你从不是个没用的女人,这后宫里,谁能像你这样,步步为营,从潜邸走到中宫?谁能在这波谲云诡里,护得住福惠,守得住乌拉那拉氏的体面?你不是窝囊,是这世道不公,是乌拉那拉氏的男儿不争气。他们躲在后方享清福,却让你一个女子,在这深宫里独自撑着一片天。”
“可我撑得好辛苦。”宜修的声音终于决了堤,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疲惫,死死抓着苏郁的衣襟,“我怕我撑不住,怕我护不住福惠,更怕……我留不住你。”
“撑不住了,那就让我来撑。”苏郁笑着将她搂进了怀里,“我会努力为你撑住一切,你只管在后宫里,等着我带着捷报回来,等着福惠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位置。”
“那你用什么换捷报?你的命吗?苏郁,我不要什么捷报,我只要你活着。”
“我会活着。”苏郁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我会活着看福惠登基,活着陪你坐上太后之位,活着和你一起,看遍这紫禁城的日出日落。相信我,我们都会活着,好好活着。”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想……派人刺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