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部队集结在宫门外,皇上一声令下,浩荡仪仗便向着木兰围场开拔。如今福惠已经四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自然不肯同宜修一道闷在马车里,早早就央了御前侍卫,被人稳稳抱在身前,同乘一匹骏马。
宜修坐在车中,听得外面传来儿子清脆的笑声,便抬手掀开车帘。风卷着旌旗猎猎的声响扑面而来,她一眼便看见那抹宝蓝色的小小身影,被侍卫护得严严实实,却仍不安分地左摇右晃,小脑袋兴奋地左顾右盼,一会儿伸手去够马颈的鬃毛,一会儿又指着远处的队伍咿呀叫嚷。
温柔的笑容悄然爬上宜修的脸,连眉眼间的清冷都柔和了几分。她指尖轻轻抵着车窗沿,目光胶着在那小小的身影上,连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都未曾察觉。御前侍卫显然极有经验,一手控着缰绳,一手牢牢圈住福惠的腰,纵是骏马步伐稳健,也不忘时时低头叮嘱两句小主子慢些。
福惠哪里听得进这些,只一心扑在这新鲜景致里,小短腿随着马身的颠簸轻轻晃悠,腰间那柄迷你弯刀的穗子,也跟着一颠一颠,晃得人眼热。
直到队伍行出数里,宫墙渐远,宜修才缓缓放下车帘。她轻声吩咐身侧的绣夏,“去,告诉前面的侍卫,莫由着七阿哥太过兴奋,仔细累着。”
绣夏应声退下,车厢内重归寂静,唯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与福惠偶尔的笑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在外玩了半日,福惠才终于是累了,用过了午膳后,他躺在了宜修腿上沉沉睡去,小手还不忘紧紧抓着宜修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宜修垂眸望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福惠的小眉头还微微蹙着,许是白日里疯玩得太尽兴,睡梦中也不忘蹬了蹬腿,抓着她的手却分毫未松,指尖的力道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
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与她一下下轻拍的节奏相互应和。宜修抬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皮肤,心头便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方才马背上那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小身影,想起他指着旌旗咿呀叫嚷的模样,唇边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这般贪玩,也不知明日还能不能起得来。”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怕惊扰了怀中的酣梦。窗外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得车帘微微晃动,带进些许尘土的气息,却丝毫不影响这车厢内的温馨。宜修就这般坐着,任由福惠枕着自己的腿,任由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一日来到了沿途行宫后,宜修安顿好了孩子,自己才觉得腰腿十分酸疼。马车颠簸,她又为了让福惠睡得安稳,全程僵着身子不敢稍动,此刻只觉得腰腹间像是缠了千斤重的铅块,连抬手揉一揉都觉得费力。
剪秋端着温热的帕子进来,见她扶着腰微微蹙眉,连忙上前替她轻轻按揉,“娘娘,今日累坏了吧。奴婢已经让小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碧粳粥,再温一壶舒经活络的参茶,您用了也好歇歇。”
“皇贵妃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她有没有用膳?”
“刚刚就派颂芝过来传信了,皇上去皇贵妃那了,今晚估计皇贵妃要照顾皇上。皇贵妃要您好好用膳,晚上早睡。”
“都累了一日了,还要应付皇上,皇上也不懂心疼人。”听到苏郁被皇上缠着,宜修吃味不已。
“皇贵妃娘娘素来周全,出门在外,皇上自然愿意熟悉的人伴驾了,那些个年轻的小主哪里有皇贵妃妥帖呢。”剪秋觉得宜修的腰有些发硬,便提议道,“娘娘,奴婢给您敷些艾草膏吧。”
“不必了。”宜修不想除了苏郁以外的人再碰她,于是摇了摇头,“这次不是带着她给的盐袋子嘛,加热一下给本宫送来。粥不喝了,也没胃口。”
“娘娘,皇贵妃刚嘱咐了要娘娘好好用膳,娘娘这就不听话了?”
“罢了,本宫听话。”
剪秋见宜修松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应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端着温热的盐袋子与碧粳粥回来,盐袋子用素色锦帕裹着,递到宜修手中时,温度刚好熨帖。
宜修将盐袋子抵在腰后,那股暖意顺着筋骨缓缓漫开,酸痛似是消弭了几分。她认得那锦帕的针脚,是苏郁闲时亲手绣的,边角处还缀着一朵小小的兰草,素雅得很。
“娘娘,粥还热着,您多少用些。”剪秋将粥碗捧到宜修面前,白瓷碗里盛着稠糯的碧粳粥,上面撒了些许桂花,香气清浅。
宜修沉默着舀了一勺,入口温软,却依旧品不出什么滋味。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行宫的庭院里树影婆娑,远处宫殿的檐角挂着的宫灯,已经被宫人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朦胧。
“也不知她那边什么时候能完。”她搁下银匙,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福惠睡沉了吗?别让宫人随意进去惊扰。”
“小阿哥睡得香着呢,奴婢特意让守夜的宫女在外间守着,稍有动静便会来报。”剪秋替宜修拭了拭唇角的粥渍,“娘娘放心,皇贵妃那边有颂芝伺候,定是周全的。”
宜修没再说话,只是将盐袋子又往腰后紧了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帕上的兰草绣纹。那暖意从腰后蔓延到心口,却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点因苏郁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苏郁宫里,苏郁正跪在床上给皇上按摩着肩膀,她自己坐了一天马车都累的要命,还要给老登做免费按摩师,真是没天理。
皇上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十分受用,“以前看着阿哥公主们都小,从未带他们出过远门,今日一看,大家都开心得不行。尤其是福惠,在马背上玩了半日。”
“福惠平时在宫里拘的久了,这一出来自然是觉得新鲜,臣妾还得谢皇上,让臣妾们也有机会能和皇上出来走走。”
“你是最疯心的,等到了木兰围场,朕准你去骑马,可好?”
“臣妾哪有!”苏郁娇嗔地说道,指尖却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刚好落在皇上肩头酸胀的穴位上,“臣妾如今已是皇贵妃,后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再胡闹有失体统,皇后娘娘也不会准的。”
“在宫里确实要守规矩,如今在外面,你倒也不必太拘着,皇后那朕会去说,你好好玩便是。”
“臣妾谢皇上。”苏郁继续按摩着,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着宜修。刚刚颂芝来复命,说是听剪秋说宜修今日为了让福惠睡好,自己却犯了腰疾。这个女人,就是不懂爱惜自己的身子。孩子都那么大了,该放手就放手呗!如今这见不到面,还得让她担心。
“娘娘,安神汤来了。”这时颂芝端着安神汤走了进来。
“皇上,厨房送了安神汤来,皇上喝一些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继续赶路呢。”苏郁说着将汤送到了皇上嘴边。
“嗯,今日确实是有些倦了。”皇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由着苏郁用银匙喂了两口安神汤,温热的汤水滑入喉间,倦意更浓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罢了,剩下的不必喝了,扶朕歇下吧。”
苏郁应声,扶着他躺下,自己也躺在了他的身边。皇上伸手将苏郁揽进了怀里,抱着她温软的身子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后宫佳丽三千,唯独和你在一起,朕觉得最舒心。”
“有皇上抱着臣妾,臣妾也舒心。”苏郁轻抚着皇上的背,嘴上恭维着,心里却止不住翻白眼。这老登的甜言蜜语,怕是对后宫每个女人都说过。后宫里人人都对他趋之若鹜,他怎么能不舒心。今日若不是他来捣乱,自己早就去陪宜修了。
皇上轻笑了一声,不多时就睡了过去。苏郁想要趁着皇上熟睡之际去看看宜修,可是做了半天思想斗争,还是放弃了。现在在行宫,不比在紫禁城,人多眼杂的,一个不小心都可能会被人抓到把柄。她们已经筹谋了这么久,不能因为这点子牵挂就坏了大事。计划已经在按部就班地展开了,不能出现任何纰漏。所以她只能忍,忍下心底翻涌的焦灼,忍下想去守在宜修身侧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