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登营的将士们,彻底疯了!他们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狂焰,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嘶吼,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朝着洞开的城门汹涌灌入!脚步声不再是雷鸣,而是连绵不绝的攻城锤在擂击大地!
脚下的地面在呻吟、在龟裂,碎石尘土簌簌弹跳,每一次踩踏都激起沉闷的死亡回响,震得两侧城墙的灰泥都在簌簌剥落。他们的脑中只剩下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念头——杀!杀光阻挡在前的一切活物,用敌人的尸骸铺就通向胜利的修罗场!
慕容博的身影像一尊孤峭的礁石,矗立在狂潮拍岸的浪尖。他浑浊的眼眸深处,一丝决绝的火苗骤然跃起。那光芒,是行将熄灭的灰烬里迸发出最后的炽热,微弱却刺目,透着玉石俱焚的惨烈。
佩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匹练,每一次挥斩都挟裹着灵魂的重量!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噗!噗!噗!精准、狠辣、无情!
数名冲在最前的先登悍卒如同被狂风折断的麦秆,脖颈喷溅着滚烫的血泉,颓然倒地。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耗尽了他一分残存的气力。然而,敌潮无穷无尽!
冰冷的矛刃如同毒蛇之信,从四面八方攒刺而来,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将他一步步逼退至城墙冰冷坚硬的角落。
他身上的玄色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染黑,黏腻地贴在身上,新的伤口不断绽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剧痛,视野因失血而模糊摇曳。但他紧咬牙关,齿缝间渗出腥甜,脊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砖石,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带着垂死猛兽般的狂怒与不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一声撕裂长空的号角骤然响起!
关内甬道的尽头,传来沉闷如滚雷的马蹄践踏!一道玄色的钢铁洪流,仿佛撕裂夜幕的死亡飓风,瞬间席卷而入!是李宇文的镇北铁骑!
他们披覆着幽暗沉重的玄铁重甲,人与马融为一体,化作奔腾的钢铁壁垒。速度之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道道残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挡者披靡!
铁蹄无情地踏过破碎的盾牌、倒地的躯体,沉重的蹄铁裹挟着泥土与血浆,卷起腥风阵阵,仿佛死亡扬起的尘暴,瞬间吞噬了整个战场!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刃一同飞溅,守军的惨叫被淹没在钢铁洪流的轰鸣之中!
慕容博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翻飞的旗帜,精准地锁定了那如同魔神降临的身影。一身玄甲如墨染寒星,端坐于神骏战马之上的李宇文,周身萦绕着无匹的煞气与威严。
慕容博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深处,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波澜——有对这股纯粹暴力与统帅威势的惊悸与敬佩,有壮志未酬、功败垂成的不甘与屈辱,最终,尽数化作了冰冷的、浸透骨髓的颓然与无力。
他手腕一松,伴随“呛啷”一声金属坠地的脆响,那柄饮饱了鲜血的佩剑,沉重地跌落脚下尘埃。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惨笑,声音嘶哑,仿佛砂纸摩擦:“成王……败寇……慕容博……认栽了……”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浸透了身陷绝渊的疲惫与尘埃落定后的绝望。
李宇文勒住了嘶鸣的战马,犹如一座玄铁铸就的山岳,矗立在慕容博面前。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足以压垮山岳的霸者威仪与不容置疑的意志。声音低沉如古钟,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耳膜:“慕容将军,是条汉子。本王敬你一代名将风骨。降了本王,荣华富贵,世袭罔替,本王一言九鼎!”
慕容博缓缓抬起头,染血的脸上,那抹惨笑绽开到极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壮与殉道般的决绝:“忠臣……不事二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周遭的嘈杂,“慕容博……愧对陛下……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动作快如闪电!一道冰冷的寒光在他颈间倏然划过!嗤——!
鲜血,如同压抑了万年的地底热泉,在清冷的月华下骤然喷薄!那滚烫的赤红,在空中划出凄厉绝艳的弧线,如同月夜下骤然盛放的赤色红梅,带着生命最后的炽烈与凋零的残酷,溅满了冰冷的城墙与尘土飞扬的地面,也染红了李宇文座下战马的蹄甲。
李宇文端坐马上,身形纹丝不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丝难以捕捉的惋惜如流星般倏忽即逝。他缓缓抬起手,声音沉凝,穿透战场:“厚葬慕容将军!”字字铿锵,带着对宿敌最后的敬意——这份忠诚与风骨,即便身处对立,亦值得以礼葬之!
“遵命!”震天的应和声中,是对胜利的宣告,也是对一位逝去对手的祭奠。
慕容博的轰然倒地,如同斩断了落霞关守军最后的脊梁。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残存的守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哭嚎着化作无数惊惶的蝼蚁,在关城内狭窄的街道和废墟间狼奔豕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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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抖如筛糠,跪地磕头,涕泪横流地乞求活命。有人失魂落魄,本能地冲向关内深处那片象征安全的黑暗,徒劳地希望逃离这修罗炼狱。然而,冷酷的猎杀已然开始!
镇北铁骑与杀红眼的先登营将士,化身最饥饿、最凶残的狼群,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死亡的鼓点,冰冷的刀锋如同镰刀收割麦穗,精准而高效地追逐、劈砍、穿刺……每一次武器的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和一蓬飞扬的血雨。胜利的欢呼与垂死的哀鸣在硝烟弥漫的关城内形成诡异而残酷的交响。
李宇文策马,缓缓登上落霞关的巍峨城头。玄甲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沾染的血迹已凝结成深沉的褐色。他一手按着剑柄,深邃的目光投向关外——那苍茫无垠的大地在浓稠的夜色掩映下伸展,旷远、寂静,仿佛亘古未变。
接着,他转身俯瞰关内——那里,他的将士们正挥舞着染血的兵刃,发出震耳欲聋、宣泄着狂喜的呐喊,一张张沾染血污与汗水的脸上是因胜利而扭曲的狂喜,如同一片沸反盈天的岩浆之海。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骤然袭来,如同无形的巨手攫住了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坠着。这场漫长的战争,吞噬了太多的生命,也磨损了他太多的心念。无数熟悉的面孔在记忆中闪现又熄灭……
然而,在这浓稠的疲惫深处,一股更为灼热、更为原始的能量在奔涌、在升腾!那是足以焚尽山河的野心之火,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光芒,锐利如刀,炽热如熔岩——云州全境,这块北境的门户与基石,终于彻底烙印上了他李宇文的名字!
落霞关的夜风,凛冽如刀,裹挟着粗砺的沙尘,仿佛要将千年戍边的寒苦与血腥都研磨成冰冷的粉末,灌入这座刚刚易帜的雄关。将军府大厅内,数十支粗壮的牛油巨烛在壁龛中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如同不安的灵魂,吞吐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光影在斑驳剥蚀的古老墙砖上剧烈地摇晃、拉扯,将案几后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映照得时明时暗,飘忽不定,正如同他此刻心潮深处那汹涌激荡、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
李宇文端坐如磐石,脊背挺直,不见半分松懈,整个人如同一柄蕴藏着开山裂海之力的古剑,锋芒内敛,却令人望而生畏。棱角分明的脸庞被烛火镀上了一层跳跃的暖金,却丝毫无法融化他眉宇间凝结的、仿佛来自极北荒原的霜雪与历经无数血火淬炼出的钢铁意志。他双目紧闭,浓密如墨染的眉峰紧蹙,拧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川”字,连带着下颌刚毅的线条也绷紧如弓弦。
案几之上,一卷边角磨损、色泽泛黄的巨大舆图被完全摊开,其上墨迹勾勒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此刻仿佛全都活了过来,化作奔腾的铁骑、咆哮的军阵,在他那如同精密沙盘般的脑海之中,上演着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攻伐鏖战。
精锐彪悍的虎贲卫,玄甲映寒光;赤旗招展如血的龙骧军,杀气冲霄汉;漠狼军弯刀如新月,映着塞外冷月寒芒;朔锋军长枪如林,刺破漫天风沙呜咽……一支支虎狼之师的名号、旌旗、战力、乃至校尉以上将领的脾性、忠诚与勇猛,都如同最清晰的烙印,在他飞速运转的思绪中逐一浮现、比对、权衡,细致入微。
思绪骤然停顿,沉甸甸地压在了朱老三统御的那十五万陷阵营上。十五万!皆是北方苍茫草原上归降的彪悍勇士。那些粗豪汉子,个个膀阔腰圆,筋肉虬结如盘根老松,裸露的手背上青筋暴凸如虬龙盘踞。
他们自小在马背上生长,弯弓射雕如探囊取物,下马步战挥刀斩敌更是如同砍瓜切菜,是实打实的虎狼之师,战场上无坚不摧的利刃!然而,也正是这份令人胆寒的骁勇,在李宇文的心头悬起了一块万钧巨石,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带来挥之不去的隐忧。
他太了解这些草原降卒血脉深处的根性了。他们所屈服的,是战场上一时的败绩,绝非发自内心的臣服!
那广袤草原上桀骜不驯的苍狼,獠牙犹在,野性未泯,岂是轻易就能套上笼头、拴上缰绳的?闭上眼,他仿佛能清晰地看见,营火摇曳的深夜里,那些降卒望向北方故土方向时,浑浊眼底一闪而逝的灼热与不甘。
仿佛能穿透营帐的毡布,清晰捕捉到夜风中飘来的低沉牧歌——那曲调苍凉悠远,每一个音符都浸透了化不开的乡愁,更蕴藏着蛰伏于血脉深处、随时可能爆发的原始野性与凶戾!
“若遣其镇守边关……”李宇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低沉的自言语几乎被烛火爆燃的噼啪声吞没,唯有唇角的线条绷得更紧,“天高地远,鞭长莫及……
一旦有火星溅入干草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烽烟骤起的景象,“必成燎原之势,祸起萧墙,悔之晚矣!”
他猛地睁开双眼!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却点不亮丝毫暖意,唯有沉沉的寒意如同千年玄冰。“凉州!”一个钢铁般坚硬的念头在他心底砸下!
“必须带回凉州腹地!”如同将一群危险的猛虎牢牢锁进最坚固的铁笼!唯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置于中枢重兵环绕之中,日日夜夜以威摄之,以利诱之,以严规束缚之,才能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野性星火,在其萌发之初,便狠狠掐灭!
这个念头刚落定,思绪的洪流又奔腾而至,撞上了苏赫巴鲁统领的七万先登营——同样是降卒,云州本土的降卒!
云州,地处要冲,本就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之地!让这一群来自本乡本土、根系庞杂的降卒留守故土?这无异于将饥渴的饿狼放归山林!
一旦局势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与那些潜藏于民间、念念不忘旧主的势力里应外合,苦心经营的云州防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烽火连天!届时,再想力挽狂澜,只怕是难如登天!
“落霞关……”李宇文的指尖无意识地重重叩击着舆图上那个标注着“落霞关”的墨点,粗粝的指节敲击在坚韧的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三个字周围的墨迹似乎都要被他敲得晕散开去。
这里是新得疆土的咽喉命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扼守住它,就等于扼住了通往中原腹心的咽喉,屏护了半壁江山!此关守将人选与驻防之军,容不得半分差池,半点疏漏!
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过舆图,在那些代表着重兵集团的密集墨点与番号间逡巡、筛选、权衡。虎贲卫?龙骧军?朔锋军?漠狼军?……
一个个名字闪过脑海,又一一被更深的考量压下。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玉龙军——万戎疆”的字样上。万戎疆的玉龙军,此刻正像三根钉子,死死钉在云阙、雁回、玉门这三座至关重要的边疆要塞之上。兵力早已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限!李宇文缓缓摇头,眉心那道深刻的“川”字拧得更紧,几乎要刻入骨中——抽调玉龙军来守落霞关?这无异于自毁长城!拆下支撑危墙的顶梁柱去修补另一处门户!此消彼长之下,云阙三关的防线必然出现可怕的空洞,外敌必将趁虚而入,长驱直下!那将是一场无法承受的灾难!
那么……调霍云廷的虎贲卫北上?这个念头刚升起,新的权衡与顾虑又如潮水般涌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