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案上的烛火,正随着穿窗而入的夜风明明灭灭。跳跃的焰舌舔舐着浓稠的夜色,将李宇文的影子拉得颀长而狰狞,投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那影子脊背弓起,肩胛处的肌肉绷出冷硬如铁石的线条,竟像一尊蛰伏了千年的凶兽,周身都蓄着一触即发的戾气,连空气都似被这股戾气凝住,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本《天运玄枢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骨节凸起如嶙峋怪石,仿佛要将那本古籍生生捏碎。封皮上的古篆似有千斤之重,烫得掌心发麻,那股灼热顺着指尖蔓延,钻入血脉,连带着四肢百骸的骨血都泛起一阵灼人的热意,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灼热——这是经书上蕴藏的气运之力,是镇北王府百年基业凝聚的锋芒,更是他复仇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剑。
窗外月凉如霜,碎银似的清辉淌满檐角,又顺着青瓦滑落,在地上晕开一片冷光。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竹叶簌簌作响,那呜咽般的响动,像极了冤魂的低语,恰如古籍开篇那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字字砭骨,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意,钻入耳膜,寒得人灵魂发颤。
子时将至。更漏在廊下滴答作响,敲碎了夜的沉寂。
李宇文倏然抬手,推开书房的雕花窗棂。檀木窗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形如一缕青烟,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便如鹰隼般纵身上了王府最高的十二层阁楼顶。
高台凌云,罡风猎猎。狂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狠狠刮在脸上,如刀子割过一般生疼。他玄色的衣袍被风掀起,翻飞鼓荡,衣袂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孤傲地立在这天地之间。脚下是凉州城连绵的屋脊,黑沉沉的如蛰伏的巨兽,鳞次栉比的屋宇延伸至天际,与夜色融为一体。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闪烁,像散落在墨色宣纸上的星子,微弱却执拗地亮着,暖得晃眼。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可这暖意,却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血海深仇,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依着《天运玄枢经》所载,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如松,面南背北,左眼轻阖,右眼微睁。眸中映着满城灯火,沉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那锋芒锐利如刀,似要刺破这沉沉夜幕。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满是凛冽的罡风,却让他的神智越发清明。
起初并无异样,唯有山风刮过耳畔,带着深秋的凛冽寒意,刮得耳廓生疼,如细针扎刺。他屏息凝神,摒除一切杂念,将丹田内那缕凝练至极的内力缓缓抽出。那内力如银丝般柔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当那缕银丝缠上神魂的刹那——
李宇文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陡然从眉心炸开!
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尖刀,正硬生生剜着他的识海,痛得他眼前骤然赤红一片,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视野里炸裂,如漫天血星。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青筋虬结如蚯蚓,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溢出一丝腥甜的血气,才没让痛呼溢出唇齿。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好疼!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摇摇欲坠,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嘶吼,那是族人惨死时的哀嚎,是王府被血洗时的悲鸣。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勉强稳住神智。他不能晕!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右眼死死盯住凉州城的方向,眸底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猩红得骇人。
渐渐地,奇异的景象,在他右眼的视野里缓缓浮现。
原本漆黑的城池上空,竟有无数淡金色的光点,如流萤般悠悠飘出。它们从千家万户的窗棂里渗出来,裹着人间烟火的暖意;从军营的篝火旁腾起来,带着铁血的凛冽;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沾着泥土的腥气。那光点细若游丝,却带着温润的光泽,盘旋飞舞,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溪流,在空中缓缓流淌。
溪流越聚越多,越汇越浓,最终在凉州城的上空,凝聚成一条蜿蜒的金龙虚影!
金龙蛰伏在云端,龙鳞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熠熠生辉,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仿佛镀了一层碎金。龙爪轻轻蜷缩,锋利的爪尖隐有寒光流转,龙眸紧闭,似在沉睡,胸腔却微微起伏,带着绵长的呼吸,吞吐着天地间的清气。一股煌煌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厚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压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不是大乾王朝的气运!
李宇文的心脏狠狠一缩,随即狂跳起来,血脉贲张,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仿佛要冲破皮肤的束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龙身上散发着一股浩瀚磅礴的气息——那是生民的悲欢,是将士的铁血,是城池的底蕴,是镇北王府百年基业沉淀而成的煌煌气运!
这股气运,是他李家的!是他李宇文的!
他眼底闪过一抹狂喜,随即又被冰冷的杀意覆盖。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从王府被灭门的那一夜起,从他死里逃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催动丹田内力,那缕银丝般的内力瞬间暴涨,如奔腾的溪流般涌向眉心。按照《天运玄枢经》的法门,以残魂之气为引,去勾连那城头隐约飘动的李氏王旗之势。
内力涌入眉心,与识海中的残魂之力交融,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向着那金龙虚影缓缓探去。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陡然在他脑海中炸响,如钟鼓齐鸣,震得他神魂剧颤,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那股威压骤然暴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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