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阳纺织厂门口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张福海亲手将那几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协议复印件贴了上去,瞬间引爆了整个工厂。
“我的乖乖!省百货大楼!省供销总社!这这是真的?”
“周厂长神了!这才几天功夫,就把咱们的布卖到省里去了!”
“何止是卖进去,你没看这上面写的,是‘战略合作协议’!以后咱们的布,就是免检产品!”
工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激动和崇拜几乎要溢出来。过去,他们生产的布,连市里的供销社都懒得看一眼,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摆上了省城最高档的柜台。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他们感觉像在做梦。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年轻人带来的。
周祈年没有去享受工人们的欢呼,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将自己扔进那张吱嘎作响的藤椅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连日的奔波和算计,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他知道,打掉孙建民几只小虾米,解决一个纺织厂的销路,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西山特区,百废待兴,光靠一个纺织厂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产业,需要一个能够自我造血、循环发展的庞大体系。
他需要下一盘更大的棋。
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市委书记李建城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李建城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和讨好:“周周主任,省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您真是雷霆手段啊!”
“李书记有事?”周祈年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没没事!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福兴钢厂那边,第一炉钢水今天上午已经出来了!质量完全达标!工人们的干劲儿,比过年还足!”李建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周祈年嗯了一声,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李建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还有关于孙建民那几个人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您看,咱们红阳市这边,是不是也该有所动作,清理一下他们留下的那些”
周祈年立刻明白了李建城的意思。这是在向自己表忠心,想借机清理门户,彻底倒向自己这边。
“李书记,”周祈年打断了他,“清扫垃圾是必要的,但光扫自家门口不够。我要你做三件事。”
“您吩咐!”李建城的声音立刻变得肃穆。
“第一,以红阳市政府的名义,给我起草一份报告,就说红阳地区工业基础薄弱,产业链不完整,急需引进外部技术和资金进行产业升级。这份报告,要写得情真意切,要多惨有多惨。”
“第二,把红阳地区所有半死不活的国营工厂,比如机械厂、化肥厂、水泥厂,全部给我列个清单。把它们的家底,包括设备状况、人员结构、债务问题,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第三,”周祈年的声音冷了下来,“通知这些厂的负责人,三天后,在市政府礼堂开会。告诉他们,我周祈年,要跟他们聊聊‘改革’的事。”
李建城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周祈年的意图。
这哪里是聊改革,这分明是要一口气吞下整个红阳的工业体系!
这个年轻人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周主任,这会不会太急了点?”李建城有些犹豫,“这些厂盘根错节,不少都跟省里有些关系”
“急?”周祈年冷笑一声,“李书记,你记住,我的字典里没有‘慢’字。至于关系,在这个地方,我就是最大的关系。”
李建城顿时噤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周祈年的战车一路走到底。
“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周祈年走到窗边,望着远方连绵的西山轮廓,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
红阳的这些破铜烂铁,他一个都看不上。他真正想要的,是利用这次“改革”,将整个红阳的工业人口、技术资源,彻底整合到自己的手中,为西山特区的未来发展,打造一个坚实的工业基地。
他要建的,是一个王国。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王磊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主任,西山那边刚传来的消息。”
周祈年的心猛地一沉:“家里出事了?”
“不是。”王磊摇头,“是‘西山红’辣椒酱的生意。苏厂长说,咱们在省城的几个销售点,最近被一家叫‘二月红’的辣椒酱冲击得很厉害。”
“二月红?”周祈年皱起了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对,”王磊递过来一份电报,“对方的辣椒酱,无论是包装、口味,还是宣传手段,都跟咱们的‘西山红’几乎一模一样,但价格却比咱们便宜两成。而且,他们好像很有背景,直接铺货进了所有国营渠道,咱们的货现在根本进不去。”
周祈年接过电报,看着上面苏晴雪娟秀的字迹,能感受到妻子字里行间的焦虑和困惑。
又是模仿,又是价格战,又是渠道封锁。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查到这家‘二月红’的底细了吗?”周祈年问。
“查了,”王磊的脸色有些古怪,“这‘二月红’辣椒酱,是一家名为龙里辣椒厂的工厂生产的,就在隔壁的龙里县,是省食品总公司旗下的重点企业。厂长是新上任的,叫孙宏伟,是省属国营食品总公司,前总经理孙宏斌的亲弟弟。”
孙宏斌?
周祈年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的弟弟啊。
自己把孙宏斌送进了大牢,孙宏伟这是报仇来了啊,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好家伙,一出手就抄了自己的老家,够狠啊。
“有意思。”周祈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看来我不在家,有些人觉得翅膀又长硬了。”
“主任,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王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鸡焉用牛刀。”周祈年摆了摆手,“他想玩,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龙里县和省城之间游走。
“他不是降价吗?他不是学我吗?”周祈年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回头看向王磊,眼神锐利如刀。
“传我命令。第一,让牛振从红阳黑市里,给我挑一百个最机灵、最会吆喝的人,连夜送去省城。”
“第二,让纺织厂的卡车,全部装上布料,也开去省城。”
“第三,给晴雪回电报,让她准备好一万瓶‘西山红’。告诉她,不用担心,看我怎么给她出这口气。”
王磊虽然不明白周祈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立正敬礼。
“是!”
王磊走后,周祈年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宏伟以为模仿和价格战就能打败他?太天真了。
商业竞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减法。
他要让孙宏伟,让所有盯着西山这块肥肉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和超前的布局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甚至主动把脖子伸过来,求着让他砍。
一场商业上的绞杀战,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