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朔日,洛阳南宫。
德阳殿上,天子刘宏难得端坐,听着刘焉禀报北疆和谈经过。当听到关羽连败鲜卑勇士、张武箭射两百步时,这位皇帝眼睛发亮;当听到刘焉以苏武自比、折服檀石槐时,他抚掌称善。
天子心情大好,封宗正刘焉为阳城侯,食邑千户。随行鸿胪寺官员,各升一级,赏钱帛若干。宦官将旨意记下。
刘焉谢恩退出时,在殿外遇见了曹操。
如今的曹议郎穿着崭新官服,器宇轩昂,但眉宇间仍有一丝郁结。见到刘焉,他恭敬行礼:“恭喜刘侯立不世之功。”
“孟德客气。”刘焉还礼,低声道,“北疆暂安,但隐患未除。他日若有事,还需你们这些年轻才俊出力。”
曹操眼中闪过锐光:“敢不尽力。”
两人并肩出宫。走到南宫门时,看见一队车马正装载货物——蜀锦、瓷器、茶叶,都是准备运往北疆互市的货物。几个小黄门在一旁指手画脚,神色倨傲。
“那是陛下派去监察互市的宦官。”曹操低声道,“西园那边,陛下新设了个‘关市监’,专管边境贸易。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刘焉明白。宦官贪财,此去北疆,少不了要伸手。
“卫铮在那里,应该能应付。”刘焉说道,却也没什么底气。
三月春寒,平城却热闹非凡。初十日,朝廷派来的互市官员团队浩浩荡荡开进城中。
鸿胪寺派来三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郎中(官职名),四十多岁,一副精明模样。随行的还有三名小黄门,领头的姓赵,面白无须,说话尖细。
李胜代表都尉府接待。宴席上,王郎中还算客气,说了些“同心协力办好互市”的官话。但那赵黄门却架子极大,酒过三巡便问:
“听说卫都尉造了些新鲜玩意儿,什么玻璃杯、烈阳酒?咱家在宫里就听说了。这次来,陛下特意交代,要带些回去。”
李胜赔笑:“已经备好,明日便送到各位住处。”
“还有,”赵黄门眯着眼,“互市税收,按制该上缴少府。但陛下说了,北疆苦寒,将士辛苦,可留三成补贴军用。不过嘛……”他拖长声音,“账目要清楚,咱家每月都要查验。”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埋下钉子——宦官查账,能查出什么好事?
宴罢,李胜向卫铮禀报。卫铮正在查看关市工程进度图,闻言头也不抬: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账目让田丰去做,做得漂亮些。至于那些宦官,”他放下炭笔,“好生供养着,别让他们插手实务。关市的治安、查验、征税,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可若是他们硬要插手……”
卫铮终于抬头,眼中闪过冷光:“那就让他们碰碰钉子。王猛那边,不是缺人搬石头修墙吗?请几位黄门去‘监工’,体验体验边塞生活。”
李胜会意,忍笑退下。
对于宦官的插手互市,卫铮虽见怪不怪,却心里隐隐的觉得这班宦官会坏事。不过他现在却也管不着这些了,因为他的婚期将近。婚期定在四月廿八,告假的奏疏早已发出。
三月十三日,朝廷的赐告文书及封赏终于到了平城。汉朝已经有了请假制度,秩二千石及以上官员地位特殊,其请假需皇帝亲自批准,称之为“赐告”(特许带职休假)。
使者宣读诏书:宗正刘焉因促成和议,封阳城侯;鸿胪寺相关官员各升一级、赏钱帛;关羽、张武护持有功,各赐钱五万、帛百匹;卫铮筹谋有功,赐钱十万、帛二百匹,另赐玉璧一对、金百斤。
使者还特意提到:“陛下有言,卫卿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今闻卿婚期在即,特准假两月。望卿早得佳偶,再为国效力。”
众人领旨谢恩。待使者走后,徐晃笑道:“君侯,陛下这次倒是大方。”
田丰却抚须道:“钱帛是小事。关键是这三月假期——看来朝廷是真的认为北疆暂无战事了。”
卫铮摩挲着那对温润的玉璧,心中感慨。刘宏虽然荒唐,但对有功之臣倒不算吝啬。只是这太平景象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都尉府正堂,文武齐聚。
田丰、陈觉、李胜坐在左侧,徐晃、高顺、张武、卫兴、陈桐等将在右侧。卫铮将都尉印信推到田丰面前:
“元皓,我不在时,政务由你决断。各塞防务、钱粮调度、互市监管,一应事宜,你全权负责。”
田丰郑重接过:“君侯放心,丰必竭尽全力。”
卫铮又看向徐晃:“公明,军事训练不可松懈。各塞轮训照常进行,新兵加紧操练。鲜卑虽和,但边塞一日不可无备。”
徐晃抱拳:“末将领命!”
诸事安排妥当,卫铮正欲回后堂准备行装,众人却都不肯散。
高顺闷声道:“君侯娶亲,我等当随行护卫。”
“对!”张武附和,“至少带三百骑,才够气派。”
卫铮摇头:“边防重要,你们各守其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此行我只带卫兴、卫肃,再点一百骑兵充作仪仗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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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人太少了!”陈桐急道,“万一路上……”
“哪来那么多万一。”卫铮笑了,“此去泰山,皆是大汉境内。我带百骑,已经逾制了。”
卫兴是他堂弟,卫肃是族中子弟,都是可靠之人。百名骑兵则是从亲卫营中精选,既能充门面,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他起身,走到堂前,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心中涌起暖意:“诸君,我此去最多三月便回。这期间,北疆就拜托各位了。记住——和平来之不易,但钢刀不可生锈。”
众人肃然:“谨遵君侯教诲!”
临行前夜,卫铮独自登上城楼。北方草原在月光下一片苍茫,远方隐约可见镇虏塞的灯火。那里,关市正在加紧建设;更远处,鲜卑王庭的营火或许也还在燃烧。
和平是脆弱的,但他必须抓住这宝贵的时间——练兵、积粮、筑塞、安民。还有,完成那场迟来的婚礼。
“君侯。”身后传来田丰的声音。
卫铮回头:“元皓还没睡?”
“睡不着。”田丰走上城楼,与卫铮并肩而立,“君侯此去,至少两月。北疆虽暂安,然鲜卑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我知。”卫铮点头,“所以留下你和公明。有你们在,我放心。”
田丰沉默片刻,忽然道:“君侯可曾想过,娶亲之后,是携夫人回平城,还是……”
“自然是回平城。”卫铮毫不犹豫,“蔡公之女,非寻常闺秀。她既愿嫁我,必已做好随夫戍边的准备。”
他想起那个在洛阳初见的少女。那时她才十四岁,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才情与气度。如今三年过去,不知是何模样。
“只是,”卫铮苦笑,“让堂堂蔡伯喈之女,来这苦寒边地,总觉得委屈了她。”
田丰摇头:“能嫁君侯这样的英雄,是她的福气。况且——”他顿了顿,“有夫人在,平城便不只是军营,而是个真正的家了。”
家……,卫铮心中一动。是啊,他在这个时代漂泊数年,从河东到洛阳,从朔方到雁门,始终像个过客。如今,终于要有个家了。
“多谢元皓。”卫铮拍拍田丰的肩,“我不在时,平城就交给你们了。”
“君侯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