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阿诚抱着被子可怜兮兮地敲响了依萍的房门,声音格外低哑。
“心里静不下,一个人待着难受。能在你屋里沙发上借住一晚吗?”
依萍拉开门,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沙发睡一夜,你腰还要不要了?
进来吧,我把床分你一半。”
她侧身让开,又补了一句。
“先说好哈,我睡相不好,半夜把你踹下去可别怪我。”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呼吸声。
许久,阿诚翻了个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桂姨她曾经是我的养母。”
那些积灰的旧事,被他断断续续地摊开在夜色里。
依萍静静听着,然后掀开他的被子,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上。
“我那个亲妈,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
“陆振华年少贫寒时,爱上了晚清贵族之女萍萍。
后因门第悬殊遭萍萍家人反对,他立誓建功娶她。
等他混成司令回来,才得知,十年前,萍萍被逼嫁人,选择自尽。”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陆振华就到处找长得像萍萍的女人。”
“我妈被抢去当八姨太,是因为眼睛像萍萍。
我原本有个姐姐,叫心萍,因生得最像萍萍,陆振华将她捧在手心里,千般娇宠。
母凭女贵,我妈那几年也跟着风光,成了司令府里最得意的女人。
可惜,心萍十五岁那年病故了。
从那以后,我妈也彻底失了宠。”
“后来每逢被王雪琴她们欺辱,她就只会哭着念叨,说要是心萍还在就好了
我努力孝顺她,总想着也许有一天她能瞧见,我这个女儿,也不算太差。”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可无论我怎么做,在她心里我终究不是心萍。
也永远抵不上心萍曾带给她的那份风光。”
“直到上一次,我硬着头皮去陆家讨生活费,被陆振华打了个半死。
伤口溃烂化脓,我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半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却字字冰凉。
“而我那个妈,守在床边,除了哀叹自己命薄福浅,就是一遍遍哭诉心萍为何去得那样早
好像我的死活,还不如她早已失去的荣光值得她多看一眼。”
黑暗中,依萍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时候,我彻底想通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拼了命,就能换来的。比如她的心。”
“她既不曾给过我半分疼爱,那我也不必再对她存着半分念想了。”
她心里其实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我每次踏进陆家的门,会遭多少白眼、受多少折辱。
可事不关己,她便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一边花着我用尊严换来的钱,一边毫无顾忌地去接济她认为可怜的李副官一家。
“她享受着李副官一家的千恩万谢,仿佛这样,她就还是当年那个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的八太太。”
依萍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澈。
“我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
该还的生养之恩,用那条捡回来的命,算是两清了。”
“往后的日子,我只为自己活。”
她侧过脸,在昏暗里看向阿诚的轮廓。
“阿诚,你也要记住。
桂姨当初收养你,本就另有所图。你欠她的那点养育之恩。
早就在那些年里,用你的整个童年偿还得干干净净了。”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该是你的新生。”
阿诚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噩梦缠扰。
却不料温香软玉在怀,竟一夜无梦,直睡到天光微亮。
醒来时,依萍仍安静地睡在他臂弯里。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柔柔地映在她脸上。
他看着,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缓缓填满。
难怪古语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之说。
若换作是他,也情愿沉溺在这片刻温存里,不去理会窗外的风雨飘摇,世间的纷扰喧嚣。
踌躇再三,他还是轻轻抽出手臂,抱起自己的被子,想趁公馆众人未醒溜回房间,以免坏了依萍名声。
谁知刚拉开房门,便与明镜撞个正着。
“阿诚?”
明镜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将他拉到一旁,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你从依萍房里出来?你们这是住在一起了?
怎么不早点告诉大姐?我这就去张罗”
“大姐,您误会了。”
阿诚连忙解释,耳根有些发热。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昨天夜里,来依萍这儿借个地方。我睡的是沙发。”
明镜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随即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子。
“你这傻孩子!多好的机会,睡什么沙发?
你就不知道把握?听大姐的,赶紧想法子把依萍娶回家。
趁我身子还硬朗,将来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立刻就把婚事定下。
也难怪她如此,家里三个弟弟,年纪都不算小了。
明楼和汪曼春那边,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是断不会点头的。
明台年纪尚轻,心性未定。
数来数去,眼前能催着成家的,似乎就只剩阿诚了。
阿诚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无奈。
“大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他低声道:“我年纪是不小了,可依萍还年轻。
我不想逼她,更不想委屈了她。”
他不是不想。
朝思暮想,恨不能早日将她明媒正娶,堂堂正正护在身后。
可他和大哥如今的身份,无异于刀尖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
这般朝不保夕,他拿什么去许诺一个安稳的未来?
又怎敢轻易将她拖入这危机四伏的险境?
这份沉重,他无法言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压在心底。
一声炸雷,惊醒了浅眠的明镜。
她心口突突直跳,莫名发慌,开灯披衣起身,拉开门唤道:“阿香阿”
依萍闻声从自己房里出来,快步上前扶住她:“大姐,怎么了?”
“明台回来了吗?”明镜气息有些不稳。
“还没呢。雨这么大,明台多半在哪儿避雨。
他那么大的人了,不会冒雨赶回来的。”
“明楼呢?”
“大哥有公务出去了,阿诚跟着一起。
您是不是被雷惊着了?我陪您回屋歇歇,明台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明镜心里揣着事,根本睡不着。
依萍便陪她在卧室里一同等着。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明镜立刻起身,快步过去拉开门:“是明台回来了吗?”
门外无人应答。她走到楼梯口,见是明楼和阿诚,眼里的期盼黯了下去。
“大姐,依萍,还没休息?”明楼上楼,语带关切。
明镜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明台。”
“明台还没回来?”明楼有些意外。
明镜摇了摇头。
明楼看了眼怀表,宽慰道:“大姐,雨这么大,外面又戒严了。
明台今晚估计是留在同学家或者住酒店了。您别等了,先歇着吧。”
“那也该打个电话回来呀!”
明镜蹙着眉,转身回房,低声自语。
“这孩子,太贪玩了,明天回来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