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请来江南才女谢道韫客座讲学。
消息传开,学子们反应各异。
谢道韫步入讲堂,气度从容,正要开讲。
坐在后排的王蓝田便按捺不住,当众嗤笑起来,语带刻薄。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女子。
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年近三十尚未出阁。
莫非是因容貌丑陋,只好躲在故纸堆里自欺欺人,来此冒充夫子?”
他说完,还刻意看向平日最为嚣张跋扈的马文才。
“马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女子嘛,就该遵从三从四德,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妄谈学问,成何体统?”
马文才正支着下巴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点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瞥了王蓝田一眼,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神色未变的谢道韫。
最后余光扫过身边的黄良玉。
心里嗤了一声:“女子讲不讲学,关我屁事?
谢道韫有才没才,与我何干?”
他又不傻,才不会被王蓝田那个蠢货牵着鼻子走嘞。
就黄良玉那母老虎的性子,自己今日若敢跟着王蓝田瞎起哄。
质疑谢道韫名不正言不顺,晚上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打。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马文才只是朝王蓝田的方向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身子往椅背一靠,压根没接话茬,摆明了不掺和,别惹我的态度。
王蓝田讨了个没趣,脸色有些难看。
另一边,祝英台早已气得脸色发红,梁山伯也是眉头紧皱。
两人愤而起身,与王蓝田激烈争辩起来。
祝英台声音清亮:“学问高低,当以才学见识论。
谢夫子才名远播,著作等身,其学问足以启迪我辈,为何不能为师?”
梁山伯语气沉稳:“圣人亦云有教无类。
强行以男女之别,断人求学问道之路,乃至污人清誉,才是真正浅薄无知之举。”
王蓝田哪里肯服,仗着家世和身边几个跟班,不仅言辞越发激烈,最后竟煽动学子罢课。
“道不同不相为谋,尊一女子为夫子,简直是辱没斯文,我们走。”
说罢,带头拂袖而去。
他那一派的学子见状,也纷纷离席,讲堂内顿时空了大半。
最后,偌大的学堂里,竟只剩下黄良玉、马文才、梁山伯、祝英台,以及素来仗义、看不惯王蓝田做派的荀巨伯。
马文才见人都走光了,略显得意地侧过脸。
朝着黄良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瞧见没?我可没跟着那帮蠢货起哄。
够义气吧?
够识相吧?
回去可不许再因为这个找我麻烦,更不能打我。”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只自觉立了功,正昂着头等待夸奖的傲娇大狗狗。
黄良玉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弯,冲他露出个赞许笑容。
马文才心头一荡,脊背越发挺直了。
王蓝田领着大部分学子罢课而去,讲堂空了大半。
祝英台、梁山伯与荀巨伯聚在一处,义愤填膺。
“他们不是看不起女子,罢女子的课吗?”
祝英台灵机一动:“那就让他们尝尝,离了女子会如何。”
三人一合计,分头行动,悄悄串联了书院里的厨娘、洗衣妇、以及各房伺候的丫鬟婆子。
这些女工平日操持着书院运转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事务,却常被某些眼高于顶的学子轻视。
听闻谢先生被辱、罢课之事,本就心有不满,再经梁祝等人一番情理劝说,纷纷响应。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对抗悄然展开,你罢课,我罢工。
次日,书院厨房不见炊烟,水房无人浆洗,各处杂物堆积。
王蓝田等人起床后发现,没有早饭,没有热水。
昨日换下的脏衣依旧堆积,连房间都无人打扫。
一日尚可忍耐,两日三日下来,生活彻底陷入混乱,一群人灰头土脸,怨声载道。
山长很快察觉异常,查明原委后,勃然大怒,将王蓝田等人叫去狠狠训斥。
“狭隘无知,辱及师长,扰乱学堂。
谢先生乃我请来的客座夫子,其才学德行,足以垂范。
从今日起,凡不上谢先生课者,本期品状排行,一律降等。”
品状排行关乎前途,王蓝田等人心里有再多不甘。
也只得硬着头皮,向谢道韫赔罪认错,这场闹剧才算勉强收场。
闹剧虽然收了,可梁子也是越结越深。
王蓝田等人表面上服软,心里却将梁山伯、祝英台恨之入骨,暗中屡屡使绊子。
不是弄坏他们的桌椅,便是在他们的饭菜里偷放沙石。
或是故意泼湿他们的书卷,小动作不断。
王蓝田更生出恶毒心思。
马文才箭术了得,弓马娴熟,若能偷得其弓箭。
寻个僻静处暗放冷箭,伤了梁山伯或祝英台。
再将线索巧妙引向马文才
既能重创眼中钉,又能让梁、祝二人与马文才反目。
这样,马文才就只能站在他们这一边了,如此岂不是一石三鸟?
这日,他见马文才与黄良玉一同出了门,便瞅准空子,贼头贼脑地溜进了他们宿舍。
屋内寂静,他一眼锁定了墙上悬挂的良弓劲箭,心头窃喜,屏息凑上前去,伸手欲取。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弓身时。
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房梁上飘落。
长发披散、如鬼似魅,王蓝田被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他惊恐万状地向后猛退,脚下却绊到了矮凳,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后仰摔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右腿传来钻心剧痛。
“我的腿”
他惨嚎出声,涕泪横流。
与此同时,墙上的弓无风自落,啪嗒一声,沉重的弓身连同箭壶,直直的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嗷”
更凄厉的惨叫响彻屋宇,鼻梁骨碎裂的剧痛让王蓝田眼前一黑,温热血泪瞬间糊了满脸。
王蓝田此刻哪还顾得上偷弓嫁祸,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拖着断腿,脸上血泪交流,手脚并用,像条濒死的蛆虫,拼了命地朝着门口蠕动、爬行。
眼看房门在望,他奋力向前一扑。
“啪叽”
不知被门槛还是自己慌乱中踢到的杂物狠狠绊倒。
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咕噜噜直直撞上紧闭的房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撞得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
“嗬嗬”
他瘫在门边,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满脸是血,腿骨畸形,模样凄惨至极。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开门缝,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在走廊上又翻滚了两下,哪怕疼的差点儿昏厥,他还是咬着牙挪回了自己的宿舍。
屋内,黄良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漫不经心地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她早就察觉王蓝田在外窥探,索性将计就计,和马文才打了个眼色,假意离开。
实则悄无声息地潜回,藏身梁上,专等他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