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场后,庄园走廊里只剩下杜邦和科斯特的脚步声。
“你刚才在会议室里为什么不说话?”科斯特先开口,语气压抑着焦躁,“你明明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杜邦停下脚步,平静的看着他,“无论我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你已经决定了。”
科斯特苦笑,“决定?我不过是把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他靠在走廊的石墙上,“十多万兵力,被三万人挡了两天。前指被端,通信中断,士兵在巷子里像牲畜一样被屠杀。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杜邦盯着他,“所以你就提议,把里尔炸成废墟?”
科斯特迎上他的目光,“是的。”
他咬着牙,“这是我的提议。我知道后人会怎么评价我——一个冷血的屠夫,一个为了胜利不惜毁掉自己国家城市的疯子。”
他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笑意,“历史书会记得我的名字,学生们会在考试前疯狂背诵我的‘丰功伟绩’,考试后又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杜邦沉默了片刻,“那你呢?你自己怎么看?”
科斯特闭上眼,“我是一个军人。”
他睁开眼,“军人的职责,是赢得战役。城市可以重建,士兵死了就回不来了。”
杜邦摇头,“可里尔不是普通的城市。”
他轻轻的说,“这是我的家。”
科斯特愣住了,“你”
杜邦缓缓点头,“我出生在里尔。我在这座城市长大,我知道每一条街道的名字,每一座教堂的钟声。”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些平民被赶出去的时候,他们回头看的,是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的生活。
科斯特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
杜邦笑了笑,“你当然不知道。”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你只看到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一个阻碍我们前进的节点。你看不到的是,那个红点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记忆。”
科斯特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不在会议上反对?”
杜邦看着他,“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汉斯的援军最多二十四小时就会到达。如果我们在这里被拖住,整个索姆河战役都会崩盘。”
他笑了笑,“到那时,毁掉的就不只是一座城市,而是整个国家的命运。”
科斯特盯着他,“所以你选择沉默。”
杜邦点头,“是的。”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在会议室里,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科斯特皱眉,“什么决定?”
杜邦看着他,一字一顿,“在里尔被炸成废墟的那一刻,我将亲上前线。”
科斯特脸色一变,“你疯了?”
杜邦摇头,“我很清醒。”
“这座城市是我的家。既然是我同意把它毁掉,那我就应该和它一起沉寂。”他平静的说。
科斯特抓住他的肩膀,“你是军长!你不能——”
杜邦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是里尔人。”
“这是我的选择。”她说。
科斯特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杜邦点头,“我知道。”
他笑了笑,“后人会怎么评价我?也许他们会说,我死在自己的故乡,罪有应得。
他看着科斯特,“毕竟,是我没有阻止这场灾难。”
科斯特咬紧牙关,“这不是你的错。”
杜邦摇头,“在战争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他拍了拍科斯特的肩膀,“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也会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科斯特沉默了片刻,“那我呢?”
杜邦看着他,“你?”
科斯特苦笑,“我提议炸城,我发令实施。”
他闭上眼,“我知道,当第一发炮弹落下的时候,我就再也洗不掉这个污点了。”
杜邦没有说话。
科斯特睁开眼,“你知道吗?我在会议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毁掉什么。可我还是说了,我还是签了命令。”
他看着杜邦,“我是个疯子,对吗?”
杜邦想了想,“你是个军人。”
科斯特愣住了。
杜邦缓缓说道,“你做出的是军人的选择。”
他笑了笑,“而我,做出的是一个里尔人的选择。”
两人对视了很久。
“走吧。”杜邦说,“时间不多了。”
科斯特点点头,“好。”
他们一起走向哈格里夫斯的办公室。
司令看着他们,“还有事?”
杜邦敬礼,“我请求辞去第七军军长职务。”
司令愣住了,“你说什么?”
杜邦重复道,“我请求辞职。”
司令皱眉,“现在?在战役最关键的时刻?”
杜邦点头,“是的。”
他平静地说,“我已经同意了炸城的计划。作为一个军人,我服从命令。但作为一个里尔人,我不能再站在后方指挥。”
他看着司令,“我要上前线。”
司令盯着他,“你这是在逃避责任。”
杜邦摇头,“不,我是在承担责任。”
他说,“我不能一边下令毁掉自己的故乡,一边安全地待在后方。”
司令沉默了片刻,“我不同意。”
杜邦坚持道,“这是我的个人决定。”
司令看着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杜邦点头,“我知道。”
他笑了笑,“我会和里尔一起沉寂。”
司令深吸一口气,“你是我最优秀的军长。”
杜邦说,“谢谢。”
他看着司令,“但我首先是一个里尔人。”
司令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不能批准你的辞职。”
杜邦皱眉,“那我——”
司令打断他,“但我可以批准你暂时离开指挥岗位。”
他看着杜邦,“你可以以观察员的身份,前往前线。”
杜邦明白他的意思,“谢谢。”
司令看着他,“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送死。”
杜邦点头,“我知道。”
他看向科斯特,“我走之后,第七军交给你。”
科斯特苦笑,“你这是在把一个烂摊子丢给我。”
杜邦摇头,“这是你的职责。”
他伸出手,“再见。”
科斯特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终于握了上去,“再见。”
杜邦转身离开。
他走过走廊,走过那些熟悉的房间,走向庄园的大门。
门外,天已经蒙蒙亮。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那是重炮在调整射击角度。
杜邦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隐约露出一丝鱼肚白。
“时间到了。”他轻声说。
他走向前线。
与此同时,庄园的另一间屋子里,科斯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炮击命令。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开始吧。”他低声说。
他在命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几分钟后,第一发炮弹划破天空,落在里尔城内。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120毫米,150毫米,240毫米的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里尔。
城市在震动,大地在颤抖。
科斯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火光,看着浓烟在天空中翻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的痛苦越来越深。
炮击持续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里尔从一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瓦砾场。
当炮火终于停止时,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远处的里尔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废墟。
前线传来报告:敌军防线被摧毁,残敌所剩无几。
科斯特没有笑。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他脱下军装,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然后,他拿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至少,他们认为残敌没多少了。”他轻声说。
枪声响起。
与此同时,前线的废墟中,杜邦走在瓦砾之间。
他的脚下,是曾经的街道;他的周围,是曾经的房屋。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浓烟染黑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
“里尔,我回来了。”
然后,他向前走去,消失在一片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