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汉中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反射着顶灯柔和的光。
十三位省委常委依次落座,座位按照党内排名严格排列。
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文件油墨的味道,气氛庄重而肃穆。
于满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衬得面色更加红润。
会议开始前,他正和左手边的省长王雨生低声交谈着什么。
“人到齐了,开始吧。”
于满江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整。
按照议程,前面几个议题都是常规工作。
一季度经济形势分析、春节期间安全生产部署、省两会筹备情况各位常委发言按部就班,会议室里只有翻动文件和记录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个半小时后,轮到柳德海发言。
“书记、各位同志,我有个议题想提请常委会讨论。”
柳德海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语气平淡的介绍道:“这是一份关于煤矿安全生产工作的研究报告,作者是东江市委书记徐天华同志。”
“我看过后觉得很有价值,建议在座各位都看一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省委常委会上专门讨论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写的报告,这并不常见。
工作人员迅速将复印好的报告分发给各位常委,于满江接过报告,翻开封面。
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煤矿安全生产工作的若干建议——基于汉西省矿难教训与邻省相关问题的思考》。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逐行划过文字,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
王雨生也看得很认真,这位务实派的省长对经济数据和安全问题向来敏感。
他翻到第三页时,眉头微微皱起。
报告里关于官商勾结导致监管失灵的部分,数据详实,论证有力,直指要害。
黄仕科副书记看报告的速度很快,但眼神里的锐利显示出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作为分管党群的副书记,他对干部作风问题尤其敏感。
赵益民看得最慢,一字一句地推敲。
纪委书记的职业习惯让他对利益输送,权力寻租这类字眼格外关注。
看到某处时,他拿起红笔在页边做了个标记。
华子鸣看得若有所思,不时抬头看看柳德海,又看看于满江。
组织部长的心思,总是比别人多绕几道弯。
其他常委也都各怀心思地阅读着报告,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持续了足足十五分钟。
于满江第一个看完,然后环视会议室道:“都看完了?”
常委们陆续点头。
“好,那说说看法。”
于满江看向柳德海道:“德海同志,这份报告是你提上来的,你先说。”
柳德海清了清嗓子道:“书记、各位同志,我看完这份报告后,只有三个好字!”
“好在哪里?”
“第一,问题抓得准。”
“徐天华同志没有局限于东江一市,而是站在全省、甚至全国的高度看问题。”
“他引用汉西省的事故案例,分析深层次原因,触目惊心啊。”
柳德海顿了顿,翻开报告某一页道:“第二,建议提得实。”
“大家看第四页,他提出的黑名单制度,领导干部安全责任终身追究制,这些都是切中要害的实招。”
“如果真能落实,煤矿安全事故至少能减少三成。”
“第三,视野打得开。”
“报告最后部分提到,某些邻省地区存在类似问题,官商勾结、监管失位,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极端不负责任。”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说到了点子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柳德海这番话,明着是夸报告,暗里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某地。
于满江点点头,看向王雨生道:“雨生同志,你怎么看?”
王雨生合上报告道:“从政府工作角度,这份报告很有价值。”
“今年我省计划开展安全生产专项整治,这份报告可以作为重要参考。”
“特别是其中关于加大安全投入、强化监管力度的建议,省安监局已经在研究具体方案。”
“不过,报告里提到邻省的问题措辞是不是有些尖锐了?”
“毕竟涉及兄弟省份,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这是省长的谨慎,政府工作需要协调各方关系,话说得太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摩擦。
黄仕科接话道:“雨生省长的顾虑有道理。”
“但我认为,徐天华同志这种敢于直面问题的精神值得肯定。”
“我们党的干部,就是要讲真话、办实事。”
“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回避问题,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赵益民开口了,那声音沉稳有力。
“我从纪委角度谈两点。”
“第一,报告中提到的官商勾结导致监管失灵,这在我省某些地方确实存在。”
“去年我们查处的几起安全生产事故背后,都有干部违纪违法的影子。”
,!
赵益民翻开报告,指向某一段道:“第二,徐天华同志建议加强对领导干部的监督,严防权力寻租,这与上级最近强调的党风廉政建设完全契合。”
“我建议,可以结合这份报告,在全省开展一次安全生产领域的专项巡察。”
省纪委书记的话分量很重,专项巡察一旦启动,必然要查出一批问题,处理一批干部。
华子鸣轻咳一声道:“报告本身写得确实好,徐天华同志的能力有目共睹。”
“不过这份报告如果只在省内讨论,有些可惜了。”
“其立意深远,视野广阔,不仅局限于一省一市。”
“如果往上面递一递,可以起到很好的借鉴意义。”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夸报告,实际上是在试探。
往上面递,递到哪里?
海里?
还是相关部委?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于满江身上,省委书记沉默了片刻。
“各位同志的意见我都听了。”
于满江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也说三点。”
“第一,这份报告确实写得好。”
“问题抓得准,分析有深度,建议可操作。”
“我同意德海同志的三个好字评价。”
“第二,雨生同志顾虑的兄弟省份关系问题,我理解。”
“但安全生产事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如果因为顾虑关系就回避问题,那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
“汉西省的事故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如果其他省份也有类似隐患,我们提出来,是在帮他们,不是在害他们。”
这话说得重,王雨生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第三,我同意子鸣同志的建议。”
“这样一份有分量的报告,只留在省内太可惜了。”
“我决定做两件事。”
“一是将这份报告刊登在下一期《汉省内参》上,发到各地市、省直各部门,让全省干部学习借鉴。”
“二是以省委名义,将报告摘要报送天宫,供领导参考。”
于满江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常委道:“对于汉西省这样的事故多发地,如果能借鉴这篇文章的经验,自然可以避免很多意外的发生。”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常委们纷纷点头,于满江已经定了调子,不会再有人公开反对。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以省委名义报送天宫,这已经不是一份普通的研究报告,而是汉中省委的官方态度。
报告里虽然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某些邻省地区指的是哪里。
大家能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消息渠道纵然不如柳家和于家,但也不会落后到哪里去,大体知道一些事情,只是没他们那么详细罢了。
散会后,于满江特意叫住柳德海道:“德海,来我办公室一下。”
书记办公室里,于满江亲自给柳德海泡了杯茶。
“德海,徐天华这份报告,你事先看过原稿?”
“看过。”
“我让他再打磨一下,把数据核实得更准,建议提得更实。”
于满江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夜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得突然,但柳德海并不意外。
作为省委书记,于家的信息渠道自然灵通。
“书记,夜家这次坏了规矩。”
柳德海沉声道:“动家人,这是大忌。”
“如果今天纵容了,以后官场岂不人人自危?”
于满江喝了口茶,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夜家多年积累的政治威望和家族名誉,不该这么挥霍。”
“夜新承父子太短视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柳德海:“这份报告报上去,夜家那边会有压力。”
“但你要掌握好分寸,敲打可以,不要变成死斗。”
“汉南和汉中毕竟是兄弟省份,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我明白。”
柳德海点头道:“只要对方收手,这事就到此为止。”
“嗯。”
于满江站起身,走到窗前。
“徐天华这个同志,确实不错。”
“四十岁的市委书记,有思路,有担当,还能写出这样的报告好好培养,将来是棵好苗子。”
“书记放心,我会带好他。”
离开书记办公室时,柳德海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毕竟起码知道了于家的态度。
至于那份报告柳德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夜家不是喜欢玩阴的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阳谋。
两天后,《汉省内参》全文刊发了徐天华的报告,配发了编者按,高度评价其政治站位高、问题意识强、对策建议实。
全省各地市、省直部门组织学习讨论,东江市委书记徐天华的名字,又一次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
与此同时,报告的摘要通过机要渠道报送燕城。
虽然只是供参考,但在某些圈子里,已经激起了涟漪。
汉南省,鹏城,云隐阁。
夜新承看着手下送来的《汉省内参》,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翻到那篇报告,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关于官商勾结的部分时,手微微发抖。
“爸,这”
夜钟鸣站在一旁,也看完了报告。
“柳德海”
“好手段!”
“那我们”
“收手。”
夜新承合上内参,闭上眼睛。
“立刻收手。”
“徐天宇那边,债务还清,合同作废,所有痕迹抹掉。”
“可是爸,我们已经投入那么多”
“我说收手!”
夜新承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凌厉道:“再不收手,下次送到上面的,就不是什么煤矿安全报告了!”
“夜家多年积累的名声,不能毁在我们的手里!”
夜钟鸣不敢再说话,低头退出了茶室。
窗外,鹏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夜新承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那份内参,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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