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西子湖畔，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窗子半开着，四月的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进来，吹散了茶香。
徐天华和穆青相对而坐，中间的红木茶海上，紫砂壶嘴正袅袅地冒着白汽。
“两年没见，天华，你这学长叫得我是越来越心虚了。”
穆青笑着提起茶壶，给徐天华续上茶。
他今年四十六岁，比徐天华大六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浅灰色夹克，儒雅中透着干练。
徐天华接过茶杯，也笑道：“穆秘书长这是哪里话。”
“03年在党校，要不是学长指点，我那篇世界经济格局演变的论文还不知道要写成什么样。”
03年跟着老领导调研完钱塘省的经济发展之后，徐天华就走了老领导的路子，去了党校在职研究生班世界经济专业学习，厚着脸皮喊了穆青一段时间的学长。
“那是你自己悟性好。”
穆青摆摆手道：“我不过多看了几年书，多听了几个讲座。”
“倒是你，两年时间，从代市长到市委书记，这步子迈得可不小。”
“都是组织培养，老领导提携。”
徐天华说得很谦虚，穆青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都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太清楚这种提拔背后需要多少能力，机遇和手腕。
有些话，点到为止。
“这次来钱塘，是公事还是私事？”
“算是半公半私吧。”
“柳书记让我带队来学习钱塘省的民营经济发展经验，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东江现在缺的不是大项目，而是配套的中小企业集群。”
穆青眼睛一亮道：“这个思路对。”
“大项目能拉动gdp，但解决就业、活跃经济，还得靠中小企业。”
“钱塘这边，特别是鹿城一带，民营经济确实有些心得。”
“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去几个典型企业看看。”
“那就麻烦学长了。”
徐天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道：“这是我们初步梳理的意向合作领域，主要是汽车零部件、电子信息、轻工纺织这几个方向。”
穆青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徐天华，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准备得很充分啊。”
“行，我让办公厅安排一下，明天开始，带你们跑几个地方。”
“多谢学长。”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了更宽泛的交流。
穆青问起了东江的近况，徐天华简单介绍了几个重点项目，说到外资商业中心时，他顺口提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叫欧陆联合开发集团，据说在欧洲有不少成功案例。”
穆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道：“欧陆联合？”
“怎么，学长听说过？”
徐天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穆青放下茶杯，眉头微皱道：“这名字……有点耳熟。”
“你等等，让我想想。”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西湖游船的汽笛声。
过了大约一分钟，穆青突然拍了下大腿。
“想起来了！去年，不对，前年，汉东省好像出过一件事，就是这家公司，在那边搞了个什么国际商贸城项目，也是让地方政府担保贷款，结果钱一到账，人就消失了。”
徐天华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年头靠着外资公司的皮来诈骗政府贷款的例子还真不少，没成想他们东江市竟然也被盯上了。
要知道这可是之前没发生过的事……
穆青继续回忆道：“当时闹得挺大，汉东省还发过协查通报。”
“我们钱塘省这边，也有几个县市被骗了，损失不小。”
“后来听说，这家公司改头换面，又跑到其他地方活动了。”
他看向徐天华道：“天华，你们东江……不会也跟他们接触了吧？”
徐天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是我们白市长在谈的项目。”
徐天华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
“据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市政府准备提供贷款担保。”
穆青的表情变得严肃道：“天华，这事你得慎重。”
“我不是说这家公司一定有问题，但……前科摆在那里。”
“而且这种操作模式太像了，都是让地方政府担保，都是画个大饼，都是许诺建成后如何如何。”
穆青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这种公司往往背景复杂，有时候甚至不是单纯的商业诈骗，而是……有其他目的。”
徐天华当然明白其他目的是什么意思，政治斗争，经济手段，有时候分不开。
“学长，有更具体的资料吗？”
穆青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回办公室查一下。”
“汉东省那个案子的通报，省公安厅应该还有存档。”
“还有我们钱塘省被骗的几个案例，也可以调出来看看。”
“那就麻烦学长了。”
徐天华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说这些干什么。”
穆青摆摆手道：“咱们算是同窗，又是老朋友。”
“再说了，真要是个骗局，及时制止，也是功德一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但话题已经沉重了许多。
穆青给徐天华介绍了几个钱塘省靠谱的外资企业，都是做实业的，背景干净，投资意向明确，徐天华一一记下。
离开茶楼时，已是傍晚。
西湖边游人如织，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穆青送徐天华上车，临别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天华，这事处理起来要讲究方法。”
“白安国同志那边……毕竟是一市之长，面子要给足。”
“我明白。”
徐天华点头道：“谢谢学长提醒。”
车子驶离西湖，汇入临州的车流。
徐天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外资商业中心项目……白安国最近确实提过几次，说进展顺利，预计下个月签约。
他还特意在常委会上表扬过，说这是白市长招商引资的又一成果。
如果穆青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成果”就是个炸弹。
徐天华睁开眼睛，对前排的秘书说道：“给周秘书长打电话，让他查一下欧陆联合开发集团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另外……让市招商局把那个项目的全套资料，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是，书记。”
徐天华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运转。
白安国知不知道这家公司的背景？
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推进？
如果不知道，那是招商局工作失职，还是有人故意隐瞒？
更关键的是，现在项目已经谈到这个程度，如果突然叫停，白安国的面子往哪放？
市政府的威信怎么办？
那些已经投入的筹备工作怎么交代？
但如果不叫停，真出了问题，损失的就不仅仅是钱，还有东江的信誉，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可靠的判断依据。
手机响了，是穆青发来的短信。
“已让秘书调取相关资料，明早发你。另，此事暂勿外传，谨慎处理。”
徐天华回复：“明白，多谢学长。”
他这个市委书记，当得真是片刻不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