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市委常委会，气氛原本平和。
会议进行到招商引资议题时，白安国拿出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书记、各位常委，欧陆联合开发集团投资的商业中心项目，经过三轮谈判，已经基本敲定。”
“对方承诺投资二十亿，打造东江第一个现代化商业综合体，预计可直接创造五千个就业岗位，间接带动上万人就业……”
白安国讲得很投入，数据详实，前景描绘得令人心动。
会议室里，几位常委听得频频点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徐天华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等白安国讲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常务副市长刘向东。
“向东同志，你是常务，分管经济工作，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刘向东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神快速和徐天华对视了一瞬。
虽然徐天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刘向东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眼神示意。
“书记，白市长的汇报很全面。”
刘向东开口，语气斟酌道：“不过……我这边收到一些反馈，觉得这个项目有些条款还需要推敲。”
“特别是政府担保十五亿贷款这一项，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白安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奶奶的刘向东，怎么突然翻脸了？
刘向东继续说道：“二十亿投资，听起来很诱人。”
“但我们要算细账，对方实际出资多少？”
“银行贷款占多大比例？”
“如果项目出现问题，我们政府担保的钱怎么收回？”
“这些都是实际问题，不能光看账面数字。”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徐天华、白安国和刘向东之间游移。
张文舟紧接着开口道：“我同意向东同志的意见。”
“外资项目我们要欢迎，但风险把控必须严格。”
“我听说这家公司在其他省份也有投资项目，是不是可以先考察一下那些项目的实际情况，再决定咱们东江要不要跟进？”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不放心。
白安国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看向徐天华，希望书记能说句话。
眼下只有书记能一言定乾坤，毕竟白安国对于自己在常委会的定位非常的清楚，基本上是只要有一个人反驳他，他就没有办法推进下去。
除非徐天华站他……
但徐天华只是低着头看材料，仿佛没听到常委们的质疑。
李纲作为纪委书记，说话更直接道：“我建议对这个项目进行全面审计和背景调查。”
“特别是外资企业，一定要查清底细。”
“现在有些皮包公司，打着投资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我们不能上当。”
“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
赵平章开口了，声音平稳。
“招商引资是好事，但一定要规范操作，严格程序。”
“我建议这个项目暂时搁置，等调查清楚再说。”
张宏章跟着点头道：“平章书记说得对。”
“这么大的项目，慎重一点没坏处。”
一个接一个，常委们几乎一边倒地表达了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态度。
白安国坐在那里，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平时见面会客气打招呼的同僚，此刻却像一堵墙，把他和他的项目隔离开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徐天华身上。
徐天华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头，环视会议室。
“大家都说得很好。”
“招商引资要热情，更要冷静。”
“要大胆，更要谨慎。”
“这个项目……”
“就先按向东同志的建议，暂时搁置，进行深入调查论证。”
“白市长，你看呢？”
白安国张了张嘴，他看什么？
他能说什么？
常委会几乎一致的意见，书记已经定了调子，他还能反对吗？
“我服从常委会决定。”
白安国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好，那就这么定了。”
“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进行，但白安国已经听不清后面在讨论什么了。
他机械地记录着，机械地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多小时的会议，对他来说像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
散会后，常委们陆续离开。
刘向东走过白安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赵平章和张宏章并肩走出会议室，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徐书记怎么会突然对这个项目发难？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的政治平衡？
但他们没时间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既然徐书记表态了，他们就必须跟紧，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徐天华和白安国两个人。
“安国，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徐天华才开口道：“刚才在会上，有些话不方便说。”
“这个项目，我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信息，需要核实。”
“暂时搁置，是对你负责，也是对东江负责。”
白安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委屈道：“书记，我不明白。”
“这个项目我跟踪了几个月，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对方也是国际知名企业，怎么会……”
“知名企业也可能有问题。”
徐天华打断他道：“安国，我知道你急于出成绩，这个心情我理解。”
“但越是急，越要稳。”
“二十亿的投资，十五亿的政府担保，这不是小事。”
“万一出问题，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
“没有可是。”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白安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调查，如果没问题，项目照样推进。”
“如果有问题，及时止损。”
“这才是对工作负责的态度。”
白安国看着徐天华，想从这位书记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真心为他好，还是借题发挥打压他？
但徐天华的表情太平静，太自然，他看不透。
“我……知道了。”
白安国最终只能这样说，不然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和徐天华在这里来一场无限制格斗吧？
“回去好好工作，别多想。”
“东江的发展需要你，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这话说得诚恳，但此刻听在白安国耳里，却像是一种施舍。
白安国一个人走回市政府，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只是想好好干出点政绩，到底有什么错？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对？
刘向东、张文舟那些人也就罢了，他们本来就跟自己不对付。
可徐天华呢？
前几天还一起吃饭，还说要好好配合，怎么转眼就在常委会上给他这么一击？
难道之前的善意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打击做准备？
白安国越想越乱，越想越气。
他想起父亲的话，说徐天华不简单，跟他相处，要留三分心眼。
当时他还觉得父亲多虑，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
回到市长办公室，白安国关上门，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秘书长王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道：“市长，您没事吧？”
“没事。”
白安国睁开眼睛，声音疲惫。
王志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道：“市长，常委会的事……我听说了。”
“您别太往心里去，徐书记可能有他的考虑。”
“他的考虑？”
白安国苦笑道：“他的考虑就是让我当众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市长说了不算。”
“市长，话不能这么说。”
王志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徐书记对这个项目是有些不同的消息来源。”
“也许……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
白安国突然激动起来道：“为了我好就该提前跟我沟通！”
提前跟他沟通的话，白安国还是比较有把握说服徐天华的。
“而不是在常委会上突然发难，让我下不来台！”
“他这是彰显他的政治权威，告诉所有人，东江是他徐天华说了算！”
王志不敢接话了，他知道白安国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市长，您先喝点水，冷静冷静。”
王志劝道：“下午还有招商局的汇报会，您这个样子……”
“取消。”
白安国摆摆手道：“今天所有行程取消，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王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安国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座城市依旧在忙碌运转，不会因为一个市长的情绪而停止。
他只是想好好做事，为什么就这么难？
父亲让他来东江历练，说这里是经济重镇，容易出成绩。
他来了，兢兢业业，谈项目，拉投资，解决企业困难。
宇宙汽车项目他抢过来了，圣龙集团项目他落地了，现在这个商业中心项目，眼看就要成了……
却突然被叫停……
难道真像父亲说的，在徐天华手下，他注定只能当个配角？
注定无论怎么努力，功劳都是书记的，风险都是市长的？
白安国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他不信。
他白安国不是那种遇到挫折就放弃的人，越是这样，越要做出成绩，越要证明自己。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其他项目的资料。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有力。
与此同时，徐天华办公室里。
周文斌正在汇报：“书记，穆秘书长那边传过来更多资料。”
“欧陆联合开发集团确实有问题，在汉东省和钱塘省都有诈骗前科，手法一模一样。”
“全都是高额投资诱惑，要求政府担保贷款，钱一到手就转移消失。”
徐天华看着那些材料，脸色凝重道：“涉及金额多少？”
“汉东省那边，三个县市被骗了八亿多。”
“钱塘省这边，两个县被骗了一亿。”
“而且这些钱大部分都转移到了境外，追回的可能性很小。”
“安国同志那边……”
“白市长应该不知道这些。”
“我侧面了解过，招商局那边对这家公司的背景调查做得很表面，主要是看对方提供的宣传材料和所谓的国际信誉。”
徐天华沉默片刻道：“通知招商局，立即启动对这个项目的全面核查。”
“记住，要低调，不要声张。”
“特别是……不要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常委会的集体决定。”
“明白。”
周文斌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书记，白市长那边……您要不要再跟他沟通一下？”
“我看他今天散会时的脸色不太好。”
徐天华叹了口气道：“现在去说，他听不进去。”
“等调查结果出来，真相大白了，他自然会明白。”
“现在去解释，他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安国这个同志，有能力，有干劲，就是太急了些。”
“吃点亏，受点挫，对他成长有好处。”
周文斌担心的说道：“就怕他想不开……”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徐天华转过身道：“政治这条路，每个人都要自己走。”
“有些跟头，别人扶不了，得自己摔。”
周文斌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徐天华独自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知道白安国此刻一定很难受，甚至可能怨恨他。
但作为市委书记，他不能因为顾及一个人的情绪，就拿东江的利益冒险。
真相会大白，时间会证明。
只是这个过程，对白安国来说，会有些痛苦。
但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像他当年在安康县，那些独自扛过来的日子一样。
没有人能替代，没有人能帮忙。
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