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陈继革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办公室不大,但整洁简朴。
书架上空空如也,办公桌上除了电话、笔筒、文件架,没有多余的摆设。
“陈书记,这是政法委班子成员名单和分工。”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递过来一份材料,陈继革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政法委一正四副,加上他五个书记。
常务副书记五十三岁,在政法委工作了十多年。
其他三位副书记,分别分管综治、维稳、执法监督。
“通知班子成员,三点开个会。”
陈继革言简意赅道:“不用准备材料,就是见个面,我听听大家的工作。”
“好的。”
三点整,小会议室里,政法委班子成员到齐。
陈继革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
陈继革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第一次见面,主要是认识一下。”
“各位可以先自我介绍一下,说说分管的工作,存在的困难,下一步的打算。”
“每个人十分钟,实话实说,不用穿靴戴帽。”
陈继革的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从常务副书记开始,班子成员依次汇报。
陈继革听得很专注,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
轮到分管维稳的副书记汇报时,提到最近有几个地市上访量有所上升。
“什么原因?”
“主要是征地拆迁、企业改制遗留问题”
“具体案例有吗?”
陈继革打断他道:“每个地市前三位的上访问题是什么?”
“有没有分类分析?”
“解决措施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那位副书记有些冒汗。
“这个我们需要进一步梳理”
“三天。”
“给你三天时间,把全省各地市前三位上访问题列出来,分析原因,提出解决方案。”
“我要看具体数据,具体案例,不要笼统的说法。”
“是,陈书记。”
两个小时的会议,陈继革把政法委的工作摸了个大概。
散会时,陈继革总结道:“今天先到这里。”
“从明天开始,我安排时间,单独听每个处室的工作汇报。”
“每个处室两个小时,我要听实话,听问题,听建议。”
等人都走了,常务副书记留了下来。
“陈书记,您刚来,要不要先休息两天,熟悉熟悉环境再”
“工作就是最好的熟悉。
陈继革站起身道:“老李,你是政法委的老人了,情况熟。”
“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把近三年全省政法工作会议材料、领导讲话、重要文件,整理一套给我。”
“第二,安排下周开始,到各地市调研,每个市两天,我要看基层,听真话。”
“第三”
“我听说省公安厅正在办几个大案,把案卷调过来,我要看。”
常务副书记有些犹豫道:“陈书记,案卷调阅有程序”
“按程序走。”
“我以省政法委书记的名义,正式调阅。”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
陈继革的语气不容商量,让李副书记不自觉的配合起来。
“是,我马上去办。”
晚上八点,省委常委家属院。
晚饭后,他独自在房间里看材料。
下午送来的那些文件、案卷,堆了满满一桌子。
电话响了,是黄仕科打来的。
“继革,还在忙?”
“黄书记,在看材料。”
“工作要干,身体也要注意。”
“怎么样,第一天感觉如何?”
“还在熟悉情况。”
“汉中情况复杂,你刚来,不要太急。”
黄仕科语重心长道:“政法工作牵一发动全身,要稳扎稳打。”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
“咱们是校友,又是同事,理应互相照应。”
“谢谢黄书记关心。”
“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正要向您请教。”
“您在西政是我的学长,在省委是我的领导,于公于私,我都要多听您的意见。”
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尊重,又保持了距离。
挂了电话,陈继革继续看材料。
等到了第二天下午,陈继革主动给黄仕科打了电话。
“黄书记,我是陈继革。”
电话接通,陈继革的声音礼貌而周到。
“昨天说好要请您吃饭,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的黄仕科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继革啊,你太客气了。”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那我肯定有时间。”
“地方你定?”
“我对汉中不熟,还是黄书记您定吧。”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咱们校友好好聊聊。”
陈继革说得很诚恳,黄仕科沉吟片刻道:“那就去听松轩吧,省委大院后门那条街,环境不错,也清净。
“六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六点半,听松轩见。”
挂了电话,陈继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之所以主动请黄仕科吃饭,有两个考虑。
第一,作为校友和省委同事,于公于私都应该有这顿饭。
第二,更重要的是,黄仕科昨天已经主动示好,如果他今天再拒绝,派系里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陈继革是西山省学院派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这次能跨省调动到汉中担任省政法委书记,背后有派系的力量在运作。
而黄仕科作为汉中省学院派的代表人物,与他是天然的盟友。
如果连黄仕科都拒之门外,那他在派系内部的声誉就会受损。
政治,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傍晚六点半,听松轩。
这是一家仿古建筑的中餐厅,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环境确实清幽。
包厢在二楼,推开木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致。
陈继革提前五分钟到,黄仕科则准时六点半出现在包厢门口。
“继革,等久了吧?”
黄仕科脱下外套交给服务员,笑容亲切。
“刚到。”
陈继革站起身道:“黄书记请坐。”
“私下里就别叫书记了。”
黄仕科在主位坐下,轻笑着说道:“叫师兄,或者叫老黄都行。”
“咱们校友,不搞那些虚的。”
“那黄师兄。”
陈继革从善如流,在黄仕科对面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很简单,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梅菜扣肉、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再加一盆西湖牛肉羹。
没有酒,只有茶。
“我知道你们政法干部不能喝酒,咱们就以茶代酒。”
黄仕科端起茶杯道:“来,继革,欢迎你来汉中。”
“谢谢师兄。”
陈继革举杯相碰,两人边吃边聊,开始说的都是西政的往事。
当年的老师,当年的同学,当年校园里的趣事。
这些共同记忆,迅速拉近了距离。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黄仕科话锋一转道:“继革,你来汉中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情况。”
陈继革放下筷子,说得比较谨慎。
“汉中比西山复杂,情况也更多样。”
“是啊。”
黄仕科叹了口气道:“汉中地处中部,九省通衢,历来就是各方势力交汇的地方。政治生态,比西山复杂得多。”
陈继革没接话,等着下文。
黄仕科夹了块鱼肉,慢慢吃着,似乎在斟酌措辞。
“汉中的省委班子,总的来说比较团结。”
“于书记威信高,能压得住场。”
“王省长务实,抓经济有一套。”
“两人配合得不错,这是汉中的福气。”
“我听说了。”
陈继革点头道:“于书记和王省长的口碑都很好。”
“但班子团结,不等于没有派系。”
黄仕科放下筷子,看着陈继革。
“汉中的政治格局,大致可以分为几块。”
“于书记和王省长是主干,这个不用多说。”
“然后就是柳系,以柳德海为首。”
“虽然他调去汉南了,但影响力还在。”
陈继革若有所思的嘀咕道:“柳省长”
“柳德海在汉中经营多年,从东江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根基很深。”
“他现在虽然人在汉南,但汉中的门生故旧很多。”
“比如东江市委书记徐天华,就是柳德海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柳系的代表性干部。”
陈继革眼神微凝,徐天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四十岁的地级市委书记,政绩突出。
“徐天华这个人,不简单。”
黄仕科继续说道:“有能力,有手腕,政治智慧也高。”
“他在东江搞得风生水起,汽车产业链、老城改造、招商引资成绩有目共睹。”
“于书记和王省长都很欣赏他。”
“听师兄这么说,这位徐书记确实是个干才。”
“干才是干才,但毕竟是柳系的人。”
黄仕科笑了笑道:“继革,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站队,而是要你了解情况。”
“你在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将来难免要和各地市的书记市长打交道。”
“了解他们背后的关系,对工作有好处。”
陈继革点点头道:“师兄说得对。”
“我刚来,确实需要多了解情况。”
“除了柳系,还有本土派。”
黄仕科继续说道:“不过大多数已经是旧日黄花,随着赵紫寅的离去而日渐消散这些人,都是汉中土生土长的干部,有自己的圈子。”
说完,他喝了口茶道:“至于咱们学院派在汉中,人不多,但也不少。”
“我算一个,省委办公厅、组织部、政法委里,也有一些西政和其他政法院校毕业的干部。”
“你来了,咱们的力量就更强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陈继革也听懂了。
黄仕科这是在告诉他,学院派在汉中需要团结,而他是这个团结的核心。
“师兄,我来汉中,是来工作的。”
陈继革说得很诚恳道:“一切以工作为重,以大局为重。”
“至于派系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我都支持。”
“只要是干实事的干部,我都尊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团结的意愿,又保持了独立性。
黄仕科笑道:“好,工作为重,这个态度好。”
“其实派系不派系的,说到底还是要看工作。”
“徐天华为什么受重视?”
“不是因为他是柳系的人,而是因为他能干出成绩。”
“你将来也一样,只要工作干好了,自然就有威信,有地位。”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话题,关于政法工作,关于干部培养,关于汉中的发展规划。
黄仕科不愧是资深副书记,对各方面情况都很熟悉,分析问题一针见血。
饭吃到八点,陈继革看时间差不多了,主动说道:“师兄,今天谢谢您的指点。”
“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
“客气什么。”
黄仕科摆摆手道:“你是咱们学院派的希望,我理应支持。”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工作上,生活上,都可以。”
“谢谢师兄。”
结账时,陈继革坚持要付钱。
黄仕科也没推辞,笑着说道:“行,这次你请,下次我请。”
走出听松轩,夜色已深。
“继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师兄,我走回去,不远。”
“正好散散步,想想工作。”
“好,那你自己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黄仕科的车驶远,陈继革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今晚的饭局,收获很大。
黄仕科向他透露了汉中的政治格局,虽然可能有所保留,但基本框架是清晰的。
更重要的是,黄仕科明确表达了学院派团结的意愿,这是政治上的重要信号。
但陈继革心里清楚,政治上的盟友关系,从来都是动态的。
所以,关键还是工作。
只要工作干好了,有了实绩,有了威信,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到时候,无论是学院派还是其他派系,都会重视他,尊重他。
至于徐天华
有能力,有手腕,政治智慧高,是柳系的代表性干部。
这样的人,值得关注。
或许,该找个机会,去东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