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省委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省委常委、副省长、省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各地市市委书记齐聚一堂。
这是省委为研究房地产发展问题专门召开的扩大会议，规格之高，近年罕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翻阅文件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坐在中段的徐天华。
徐天华今天穿着深色夹克衫，坐姿端正，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面色平静，仿佛感受不到那些审视，质疑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
会议由于满江亲自主持。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专题研究我省房地产发展问题。”
“这个问题，关系到经济发展，关系到民生改善，关系到社会稳定。”
“最近，东江市的徐天华同志写了一篇文章，提出了一些思考和观点，引起了不少讨论。”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畅所欲言，深入探讨。”
于满江没有直接定调，而是把问题抛了出来。
王雨生接着发言道：“满江书记说得对，房地产是支柱产业，但发展过程中也确实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
“今天的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明确方向。”
“大家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说。”
省委一二把手表完态，会议进入自由发言环节。
短暂的沉默后，省建设厅厅长王建业第一个举手。
他五十多岁，圆脸微胖，说话时习惯的地挥舞着右手。
“我先说几句。”
王建业清了清嗓子道：“徐天华同志的文章我仔细读了，有些观点，我不敢苟同。”
他翻开笔记本，一条条反驳。
“文章说一二线城市要严控土地出让溢价率，推行限房价、竞地价。”
“我想问，如果限制了溢价率，开发商的积极性从哪来？”
“土地出让收入减少了，城市建设资金从哪来？”
“文章说要打击投机炒房。”
“什么是投机？”
“什么又是投资？”
“这个界限怎么划？”
“会不会误伤正常的改善型需求？”
“文章还建议加快廉租房、经济适用房建设。”
“这个想法是好的，但钱从哪来？”
“现在地方财政本来就很紧张，再拿出大量资金搞保障房，其他民生项目怎么办？”
王建业的发言像连珠炮，每个问题都直指徐天华观点的不切实际。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不少人点头表示赞同。
徐天华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表情依然平静。
王建业发言完后，省发改委主任李怀清接过话头。
他比王建业年轻些，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锋利。
“我补充几点。”
李怀清推了推眼镜道：“徐天华同志文章中提到的防范后续房价过快上涨风险，我觉得这个提法本身就有问题。”
李怀清顿了顿，环视会场道：“什么叫过快上涨？多快算快？”
“房价上涨，本质上反映了经济发展、人口流入、资源聚集的客观规律。”
“用行政手段强行干预市场规律，结果往往是事与愿违。”
“我查了一下数据，今年上半年，我省房地产投资同比增长28，拉动gdp增长17个百分点，带动相关行业就业增加12万人。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李怀清看向徐天华，语气变得尖锐道：“徐书记，你提出要调控，要防范风险，我想问问，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把房地产这架马车给刹住了，我们省的经济增长靠什么？”
“就业靠什么？民生改善靠什么？”
这两个问题问得非常重，会场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不少地市书记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徐天华依然没有立即回应，他继续记录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者，眼神深邃。
接下来发言的是分管城建、国土的副省长刘国明。
他资历很深，说话分量更重。
“我来说几句。”
刘国明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徐天华同志的文章，我看过了。”
“说实话，我的感觉就四个字。”
“脱离实际！”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道：“什么低端有保障、中端有支持、高端有市场，听起来很美好，但完全是天马行空！”
“同志们，我们是国内，是在汉中省，不是在福利国家！”
刘国明越说越激动道：“没有土地财政，哪来我们今天的城市建设？”
“哪来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
“哪来漂亮的城市广场和公园？”
“哪来不断改善的学校医院？”
刘国明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道：“土地财政有问题吗？”
“有！”
“但它解决了我们发展中最迫切的问题，那就是资金！”
“如果没有土地出让收入，我们现在还在为修一条路，建一所学校发愁！”
他转向徐天华，目光如炬道：“徐书记，你在东江干得不错，大家都认可。”
“但房地产这个问题，我建议你还是多听听实际工作部门的意见，多看看真实的数据，不要坐在办公室里空想！”
这番话已经是非常严厉的批评了，会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天华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于满江和王雨生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看不出态度。
徐天华终于放下了笔。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向刘国明微微欠身。
“刘省长批评得对，我的文章确实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要各位领导和同志们的指正。”
这个开场白出乎很多人意料，竟然不是强硬反驳，反而是谦逊接受批评。
但徐天华话锋一转道：“不过，关于房地产发展的问题，我确实有些不同的思考，想借这个机会向各位领导汇报。”
徐天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道：“首先，我完全同意房地产对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
“我在东江也大力支持房地产健康发展，去年全市房地产投资增长了35，贡献了21个百分点的gdp增长。”
“但是，我反对的不是房地产发展，而是过度依赖，无序发展。”
徐天华从文件里抽出一份资料道：“我这里有一些数据。”
“今年上半年，我省各市土地出让收入平均占地方财政收入的48，最高的市达到62。”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不少城市一半的财政要靠卖地！”
“再看看居民杠杆率。”
“我省城镇居民家庭负债率，从世纪初的18，上升到现在的43。”
“意味着老百姓把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都押在了房子上！”
徐天华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道：“王厅长问我，打击投机会不会误伤改善需求？”
“我的回答是，如果现在不区分，将来就会全部误伤。”
“等房价涨到普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时候，改善需求也就成了泡影。”
“李主任问我，调控会不会影响经济增长？”
“我的回答是，短期的阵痛，是为了长期的健康。”
“扶桑房地产泡沫破裂的教训，就在眼前。”
“91年到现在，十四年了，日本经济还没有完全恢复。”
“刘省长批评我天马行空。”
徐天华转向刘国明，语气诚恳道：“但我提的这些建议，不是要否定土地财政，而是要为土地财政找到可持续的替代路径。”
“我们不能永远靠卖地过日子，地总有卖完的一天。”
徐天华拿起另一份材料道：“这是我请东江市统计局做的测算。”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每年拿出土地出让收入的10，投入到保障房建设和产业转型升级中，五年后，保障房可以覆盖30的低收入家庭，新兴产业对gdp的贡献率可以从现在的12提升到25。”
“我不是反对发展，而是主张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徐天华的声音渐渐激昂道：“房地产过热带来的后果，不仅是老百姓负担加重，更危险的是地方债务雪球越滚越大，金融风险不断累积。”
“一旦出现问题，我们这代人就是历史的罪人！”
徐天华说完这番话，会场里一片寂静。
有人陷入沉思，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欲言又止。
刘国明脸色铁青，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于满江和王雨生，又忍住了。
王建业和李怀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徐天华准备得太充分了，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而且敢拿扶桑泡沫破裂这样的敏感案例说事。
于满江终于开口了，他没有评价任何人的观点，只是说道：“天华同志讲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大家也提出了很多意见。”
“这个问题确实复杂，需要深入研究。”
于满江看了看表道：“今天时间差不多了。”
“这样吧，由政策研究室牵头，建设厅、发改委、财政厅参加，成立一个专题调研组。”
“用一个月时间，到各地市深入调研，拿出一个综合报告。”
“到时候我们再议。”
王雨生补充道：“调研要实事求是，既要看到成绩，也要发现问题。”
“特别是天华同志提到的地方债务风险，居民杠杆率这些问题，要重点研究。”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参会人员陆续离场。
徐天华收拾文件时，感受到各种复杂的目光。
有敬佩，有不屑，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周文斌快步走过来，低声说道：“书记，您刚才的发言……”
徐天华摆摆手，示意他回去再说。
两人走出省委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书记，今天这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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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华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语气平淡道：“得罪人了，而且得罪的是实权派。”
“那您为什么还要……”
“因为该说的话必须有人说。”
徐天华拉开车门道：“文斌，有时候在官场上，不是所有人都说你好，你就真的好了。”
“该坚持的东西，哪怕得罪人，也要坚持。”
车子驶离省委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徐天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质疑，更多的压力、更多的明枪暗箭。
但他不后悔……
重生一世，如果只是为了升官发财，那太辜负这难得的机遇了。
他要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为这个国家、为老百姓，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哪怕前路艰难。
正如徐天华预料的那样，省委扩大会议的内容，很快就不胫而走。
先是省内各系统内部流传着各种版本的会议纪要，然后是一些财经媒体的据知情人士透露，最后连外省的同行都听说了。
“汉中省内部就房地产政策爆发激烈争论”
“东江市委书记徐天华公开质疑土地财政模式”
“省委扩大会议成辩论场”……各种标题开始出现在一些内部刊物和行业报告中。
钱塘省的穆青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徐天华，询问情况。
“天华，你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穆青的声音里透着担忧道：“我这边都听说了，说你跟省里几个实权派正面杠上了。”
徐天华苦笑道：“没办法，该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现在这个处境……”
穆青叹了口气道：“宁书记让我转告你，坚持是对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
“谢谢宁书记关心。”
徐天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道：“也谢谢学长你。”
“谢什么，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穆青顿了顿，然后说道：“不过天华，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提的那些观点，太超前了。”
“现在这个阶段，能理解的人不多。”
“宁书记让你要有思想准备，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孤立，原有的提拔也可能调整……”
“我明白。”
徐天华平静地说道：“但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挂了电话，徐天华走到办公室窗前。
他这一生还真是矛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