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省省委大楼,八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宁安邦站在窗前,背对着会议桌,手中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会议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两份的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闽越省安州市市长郭柏林同志交通事故情况的报告》《关于钱塘省鹿城市市长李国华同志涉嫌酒后驾车事件的初步调查》。
穆青坐在桌边,脸色铁青。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省委秘书长,此刻也难以掩饰心中的焦躁。
“闽越省公安厅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道:“郭柏林同志的车辆在高速安州段,被一辆满载钢筋的大货车追尾。”
“司机当场死亡,郭柏林同志重伤昏迷,现在还在icu。”
“货车司机……肺癌晚期,家里一贫如洗,老婆残疾,儿子在读大学。”
宁安邦没有转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肺癌晚期……”
“这么巧?”
穆青翻开第二份文件道:“鹿城那边,李国华的情况更麻烦。”
“他被拍到在酒店门口上车时明显站立不稳,三十分钟后在市中心撞倒一名民警。”
“虽然那位民警只是轻伤,但还是被人拍了照片,登上了西山省的省报和公安报,速度快的惊人。”
“速度这么快?”
而且西山省和公安……那个男人……老家喜欢在面里放糖的那个男人……
宁安邦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
“确实如此,仿佛提前写好了一样。”
穆青苦笑道:“听说这件事情在公安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相关舆情在燕城闹得也是沸沸扬扬……”
“李国华自己也承认,当晚确实喝了两口红酒。但他坚称自己意识清醒,是车辆刹车突然失控。”
宁安邦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关于郭柏林事故的报告,快速浏览。
报告写得很规范,现场勘查、车辆鉴定、当事人背景调查……该有的都有。
结论是交通意外事故,肇事司机负全责。
太规范了,规范得就像教科书里的案例。
“货车司机肺癌晚期,老婆残疾,儿子在读大学。治疗费是一笔巨款,家里却一贫如洗。”
穆青会意道:“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
宁安邦的声音很冷的说道:“一个身患绝症、家庭贫困的货车司机,在高速公路上精准追尾一辆市长的专车。”
“然后,另一个我提拔过的市长,恰好在这个时间点酒驾撞了一位民警。”
他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了摁道:“穆青,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穆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道:“书记,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对方的手笔也太大了。”
“跨省运作,同时针对两位市长,而且手段这么……隐蔽。”
“隐蔽?”
宁安邦冷笑道:“确实隐蔽。”
“肺癌晚期是事实,家庭贫困是事实,酒驾也是事实。”
“所有的因都是真实的,只是那个果……来得太巧了。”
宁安邦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渐起的霓虹。
“郭柏林是我在闽越时提拔的,从副县长到县委书记,再到常务副市长、市长,一步步走上来。”
“三十九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
“李国华让鹿城的招商引资额翻了一番,老百姓口碑很好。”
宁安邦的声音里带着痛惜道:“两个都是好苗子,都是有潜力更进一步的干部。”
“现在一个躺在icu生死未卜,一个政治生命基本终结……”
穆青站起身,走到宁安邦身边道:“书记,我觉得……这可能是冲着您来的。”
“当然是冲着我来的。”
宁安邦平静地说道:“郭柏林和李国华身上都有我的印记。”
“打掉他们,就是打我的脸,就是告诉我。”
“你的人,我动得了。”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道:“更重要的是,这是在警告所有跟着我的人。”
“看到没有,跟我走得太近,就是这样的下场。”
“对方出手之精准,打的基本全是标杆人物啊!”
穆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种斗争方式,已经超出了常规的政治博弈范畴,狠辣而决绝,不留余地。
“是不是有些太不讲规矩了?”
宁安邦冷笑道:“你也知道那伙人的出身,在某些事情上面,向来是没底线的代表。”
“那……我们怎么办?”
“总不能坐以待毙。”
宁安邦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不能动。”
“对方既然敢这么干,就做好了被查的准备。”
“那个货车司机,肺癌晚期,家里穷得叮当响,你查什么?”
“查他账户里突然多出来的几十万?查到了又能怎样?”
“一个将死之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至于鹿城那边,酒驾是事实,撞人也是事实。李国华确实犯了错误,这个把柄被人抓住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按照党纪国法处理,不能护短。一护短,就落人口实。”
穆青不甘心的说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
“但反击要讲时机,讲方法。”
“现在对方刚出招,气势正盛,我们硬碰硬只会吃亏。”
“要等,等他们露出破绽,等我们抓住真正的把柄。”
他转身看着穆青:“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第一,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给闽越省委发慰问函,对郭柏林同志表示关切,要求当地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第二,对李国华的事,严格按照程序处理,该免职免职,该处分处分。态度要坚决,不能给人任何话柄。”
穆青点头道:“我明白。”
“姿态要做足,但反击要藏在心里。”
“对。”
宁安邦拍了拍穆青的肩膀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对方想看到我们慌乱,想看到我们反击,我们就让对方等。”
他走回会议桌前,再次拿起那份关于郭柏林事故的报告。
“肺癌晚期……”
宁安邦喃喃自语道:“没有转院记录,没有大额资金流入,甚至没有亲属账户的异常变动。”
“做得真干净。”
穆青也走过来道:“这说明对方非常谨慎,知道我们会查。”
“所以用了一个绝症病人,用最朴素的方式。”
“可能是现金交易,可能是承诺照顾家人。就算我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
宁安邦放下报告道:“一个普通的交通事故,需要这么周密的安排吗?又有谁有如此大的本事,安排的如此周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穆青:“天华最近怎么样?”
话题转得有些突然,穆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天华?”
“他在汉州大学挺安稳的。”
“安稳……”
宁安邦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
“老穆,你说天华那篇文章,真的是因为年轻气盛,不懂官场规矩吗?”
穆青想了想,然后说道:“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年轻气盛。”
“但现在看来……似乎在有意避着……”
“黑水。”
穆青心头一震道:“您是说……”
“郭柏林在安州大力发展新能源项目,调动专项研发资金,显然是动了石化企业的蛋糕。”
“李国华在鹿城高调进军研发新能源项目,妄图开辟新道路。”
宁安邦缓缓道:“而徐天华在东江搞的汽车产业链,主打的就是梦想公司的新能源。”
“这三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推动产业升级,发展新兴产业。”
“然后,郭柏林出车祸,李国华酒驾,徐天华……写了篇得罪人的文章,被安排到大学。”
穆青的眼睛亮了起来道:“您的意思是,徐天华可能是……故意的?”
“我不敢肯定。”
“但如果他真是故意的,那这个年轻人就太不简单了。”
“他看到了危险,选择了以退为进。”
“虽然牺牲了暂时的政治前途,但保住了平安。”
“三十九岁的市委书记,一步入常在即,春风得意马蹄疾。”
宁安邦轻声说道:“在这种时候,能清醒地看到危险,能果断地放弃唾手可得的高位,选择退到相对安全的二线……这需要多大的定力?多大的智慧?”
穆青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有些小看了那位学弟了……
“书记,如果徐天华真是故意的,那他的城府也太深了。”
“不一定是城府深,也可能是……敏锐。”
“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有些人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也看不清暗流。”
“但有些人,天生就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他转身看着穆青说道:“你还记得吗?”
“天华在东江时,处理过一批去他老家挖黑料的人。”
“那些人的幕后指使,到现在也没查清楚。”
“但天华当时的反击,快、准、狠。”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这种暗地里的手段,有很强的警觉性。”
穆青回忆起来,确实如此。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徐天华反应过度,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所以,天华选择去大学,可能不是退缩,而是战略转移。”
“他在等,等风暴过去,等时机成熟。”
“他是怎么能笃定时机一定会成熟的?”
宁安邦呵呵笑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得知这混小子是怎么想的?”
“那我们用不用把他拽出来?”
宁安邦想了想,然后说道:“暂时不用。”
“让他在大学里待着也好,安全,也能沉淀。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把他拉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道:“不过,郭柏林和李国华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黑水系这次的手伸得太长,太狠。如果不反击,他们会觉得我们好欺负。”
“您打算怎么做?”
“从他们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宁安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南沿海。
“新能源产业,是未来趋势。”
“他们越是想打压,我们越是要支持。”
“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如果想要动摇霸权,就必须发展新能源产业。”
“当然,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新能源都会是我们一张很好用的政治牌。”
“下周你安排一下,我会亲自到几家专门攻坚新能源技术的企业进行调研。”
穆青会意道:“明白。”
“我马上去准备。”
宁安邦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博弈。
郭柏林的重伤濒死,李国华的落马,徐天华的主动后退……这些都只是序幕。
真正的较量,还在他们身上。
宁安邦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道阻且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