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市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老刘家常菜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昏黄的灯。
包厢不大,只能坐四个人,装修简单得近乎简陋。
徐天华推开包厢门时,武常庸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位前东江市委书记、现汉州农业大学党委书记,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正低头摆弄着一套简陋的茶具。
“武书记。”
徐天华站在门口,语气平淡。
武常庸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道:“哎呀,天华来了!”
“快坐快坐。”
“别叫武书记了,现在咱们都一样。”
“我就是汉州农大一个教书匠。”
武常庸站起身,绕过桌子想和徐天华握手,但动作有些夸张。
徐天华走进包厢,随手关上门,和武常庸握了握手,然后在对面坐下。
两人的距离被一张小方桌隔开,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
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凉拌海带丝,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
“没想到你会约我吃饭。”
徐天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武常庸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会约你。”
“但想了想,这汉州城里,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同类,也就你了。”
他说的同类,指的是从地方实权岗位转到高校的党委书记。
他虽然是平级调动,但谁都明白,这几乎是政治生涯终点。
徐天华笑了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服务员敲门进来,端上热菜。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砂锅豆腐。
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来,先走一个。”
“不管以前怎么样,起码咱们现在同病相怜了。”
徐天华端起茶杯道:“我开车,以茶代酒。”
“随你随你。”
武常庸不以为意,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
黄酒下肚,他的脸立刻泛起红晕。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天华啊,说真的,我替你可惜。
“你才四十岁,正儿八经的少壮派,东江的政绩又那么亮眼。”
“眼看着就要进常委了唉,那篇文章,写得太急了。”
武常庸摇摇头,又给自己倒满酒。
“不过你也别灰心。”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在大学里沉淀几年,等风头过了,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徐天华安静地听着,偶尔夹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武常庸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道:“武书记现在在农大,工作还顺心吗?”
“顺心?哈!”
武常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
“一个农业大学,能有什么顺心不顺心的?”
“搞科研我是不懂,管学生我也没经验。”
“每天就是开开会,签签字,混日子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天华,大学这地方,比地方上轻松多了。”
“没那么多你死我活的斗争,没那么多必须完成的指标。”
“教授们虽然清高,但好糊弄。”
“学生嘛,更简单。”
“你对他们好点,他们就念你的好。”
徐天华看着武常庸,忽然笑道:“武书记在农大,怕是过得挺滋润吧?”
“我听说,您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武常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天华啊天华,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毒!”
他指着徐天华,一边笑一边摇头。
“是,我承认,我是在学校养了个红颜知己。”
“下面学院的一个年轻老师,刚毕业没多久,人漂亮,还会跳舞。”
武常庸说得毫不避讳,甚至带着炫耀。
“每周三、周五下午,她都会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
“有时候汇报得晚了,就在学校宾馆住下。”
“怎么了?有问题吗?”
徐天华放下筷子,看着武常庸。
“武书记,您就不怕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影响?”
武常庸又喝了口酒,语气淡淡的表示道:“我武常庸现在是什么?”
“一个失势的,靠山倒了的被发配到高校的过气干部。
“我要是还一本正经、勤勤恳恳、清正廉洁,那才叫危险呢。”
武常庸的眼神忽然变得清醒而锐利,那醉意似乎只是表象。
“天华,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一点看得过去的负面形象,没有一些无关痛痒的把柄握在别人手里,你觉得,我们能安稳地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吗?”
武常庸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
“赵紫寅倒了,我作为他线上的人,本来应该被清理的。”
“为什么没动我?为什么还让我当这个农大党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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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人需要我这样的标本。”
“看,我们对失势干部是宽容的,给了出路。”
“但如果我真的洁身自好、兢兢业业,反而会让某些人不放心。”
“他们会想,这武常庸是不是在韬光养晦?是不是还有野心?是不是想东山再起?”
武常庸指了指自己道:“所以我得有点毛病。”
“好色,贪杯,庸庸碌碌,不求上进。”
“这样,那些人才会放心,才会觉得我安全。”
“这是我个人的生存之道”
“一切取决于领导们的心情,说不定哪天换个领导,看我不顺眼了,我这些小毛病又会成为他杀鸡儆猴的榜样”
徐天华沉默了,他没想到,武常庸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
更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堕落的前市委书记,头脑竟然如此清醒。
“那您就甘心这样?”
“甘心?当然不甘心。”
“但有什么办法?”
“政治就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
“我的靠山倒了,我没跟着倒,已经是万幸。”
“现在能有个正厅级的闲职挂着,每个月工资照拿,待遇照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武常庸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天华。
“倒是你,天华。”
“你的靠山没倒,柳省长现在是汉南省长,宁书记在钱塘也还稳着。”
“你为什么也退到大学来了?你那篇文章真的是因为年轻气盛?”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徐天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武书记觉得呢?”
武常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道:“我懂了。”
“你是故意的。”
“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天华啊天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给自己又倒满酒道:“但我劝你一句,别在大学待太久。”
“一两年可以,三五年也行,但如果超过五年,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官场上,一步慢,步步慢。”
“你离开权力中心越久,人脉越淡,信息越闭塞,再想回去就难了。”
“谢谢武书记提醒。”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武常庸讲了些农大的趣事,抱怨了几个难缠的老教授,又炫耀了他那位红颜知己的种种好处。
徐天华大多时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饭吃到一半,武常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天华,你知不知道,省委于书记下周要去你们汉大调研?”
徐天华动作一顿道:“听说了,办公厅已经发了通知。”
“这是个机会。”
“于书记这人,我了解。”
“他要是真想冷落一个干部,根本不会去看他。”
“他既然要去汉大调研,而且是临时加的行程,说明他对你还有兴趣。”
“你得好好表现。”
“怎么表现?”
“别表现得太好,也别表现得太差。”
“太差,他会觉得你不堪用。”
“太好,他会觉得你在大学里太活跃,是不是不想回地方了?”
“不卑不亢,中规中矩,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定力,但也要让他看到,你能适应任何工作岗位。”
武常庸继续说道:“我建议你,准备几个有深度的教育话题。”
“比如高校服务地方经济这些。”
“既展现你的思考,又符合你现在的位置。”
“千万别谈房地产,别谈地方经济,那些话题太敏感。”
“明白了。”
“谢谢武书记指点。”
“指点谈不上,一点经验之谈。”
武常庸摆摆手道:“咱们现在也算是同病相怜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从高校管理讲到官场秘闻,从年轻时的抱负讲到现在的颓唐。
徐天华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武常庸已经有些醉了,走路晃晃悠悠。
徐天华扶着他走出餐馆,巷子里冷风一吹,武常庸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些。
“天华,有句话,我一直没对你说。”
“您说。”
“当年在东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武常庸的眼神有些迷离道:“那时候我觉得你年轻,不服气。”
“但现在想想,你比我强。”
“至少,你是主动退的,我是被赶下来的。”
徐天华没说话,沉默胜过一切。
“好好干。”
“你还年轻,未来还长。”
“但记住,别学我。”
“别真的沉沦。”
“保持清醒,保持准备。”
“机会来的时候,才能抓住。”
“说的有些多了,你别介意,就当听我这个老东西酒后胡吹”
说完,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就等在那里,见状赶紧下车扶他。
徐天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坐进车里,徐天华没有立即发动。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味着今晚的对话。
武常庸的自污理论,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悲,但确实道出了某种官场生存的现实。
那些看似堕落的行为,可能是一种精心的自我保护。
而他徐天华的以退为进,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的自我保护?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汉州夜晚的车流中。
车子驶入校园,停在他在住所门口。
妻子沈紫薇应该还在备课,儿子徐卫东应该在做作业。
仔细一想,今晚他也该交交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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