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
这是李长生脱离那狂暴空间乱流、意识重新凝聚后,最直接、最强烈的感受。
并非终末荒原那种冰冷、死寂、消解一切的“终结”粘稠、躁动、充满腐败生机与扭曲恶意的、更加“鲜活”的混乱。
他们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冰冷的虚无海洋中捞出,狠狠砸进了一片沸腾的、散发着恶臭的沼泽。
视觉率先恢复——如果眼前这些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景象还能称之为“视觉”的话。
他们似乎置身于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腔体”内部。四周的“壁障”并非岩石或土壤,而是一种不断蠕动、流淌着暗绿、褐红、紫黑等污浊色彩的、半透明且布满粗大血管状脉络的肉质组织。这些肉质“墙壁”高不见顶,延伸向昏暗的远方,表面分泌着粘稠的、散发刺鼻酸腐气味的滑腻液体。穹顶(如果那能称之为穹顶)同样由类似的肉质结构构成,但垂挂着无数粗细不一、如同肠管或藤蔓般的扭曲条状物,末端滴落着浑浊的、散发着微光的粘液,在地面积聚成一滩滩冒着气泡的浅洼。
地面则是厚厚一层由腐败植物、未知生物残骸、菌类与粘液混合而成的、富有弹性的“腐殖层”,踩上去(虽然他们并未真正踩踏)会微微下陷,并挤出更多污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败甜腥气,混杂着硫磺、甲烷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亿万微生物集体代谢产生的躁动气息。
光线来源于那些肉质墙壁与垂挂条状物本身——它们内部仿佛有黯淡的、污浊的光源在缓慢流淌、明灭,映照出这个腔体内光怪陆离、令人作呕的细节。偶尔,墙壁或地面上会突然鼓起一个巨大的、脉动的“瘤包”,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然后“噗”地一声破裂,喷溅出大股脓液般的物质,或爬出几只奇形怪状、甲壳湿漉漉的虫形生物。
这里的环境压力与法则属性,与终末荒原截然相反。终末荒原是在“终结”后趋向于绝对静止与“空无”。而这里,则充满了“腐败”、“增殖”、“扭曲”与“混乱”。每一种事物,无论是墙壁、地面还是空气,都仿佛在缓慢而持续地腐烂、生长、变异,永不停歇。
“这里是……‘腐朽君王’领地的更深处?还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深渊层面?”李长生的意识在适应了这恶劣环境带来的初始冲击后,迅速开始分析。这里的法则特质,与之前第四沉降带“腐朽”领域的外围相似,但更加极端、更加“内化”。仿佛他们闯入了一个活着的、不断自我消化与再生的巨大生物的内脏之中。
而他们此刻的状态,也不容乐观。
白砾那枚拳头大小、光芒内敛的茧,正悬浮在离地数尺的污浊空气中。茧身表面那层致密的复合能量护盾已然消失,重新恢复了之前流转的淡蓝银灰光泽,但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流转的速度也有些迟滞。显然,强行突破裂隙、抵御双重攻击、尤其是最后那道撕裂空间“连接点”的复合法则剑罡,对她刚刚恢复的力量造成了不小的消耗。
更麻烦的是,一进入这个环境,茧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排斥与侵蚀。
周围那无所不在的、蕴含着“腐败”与“扭曲”法则的污浊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朝着茧涌来,试图渗透、污染、同化这枚散发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与“秩序”气息的异物。
“滋滋……”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在茧的周围持续响起。那是污浊气息与茧表面复合本质能量接触时,发生的剧烈法则冲突与相互抵消。淡蓝银灰的光芒不断将靠近的污浊气息“斩断”、“沉淀”、“净化”,但新的污浊气息又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形成了一种持续的消耗与对抗。
虽然暂时无法突破茧的防御,但这种持续的、来自整个环境的“被动攻击”,无疑在加剧白砾的消耗,阻碍她的恢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全力感知周围:
封闭腔体?出口节点?强大个体?
李长生心中凛然。他们从一个险地,似乎又跳进了另一个更加诡异、更加“有主”的险地。
白砾沉默数息,仔细感知后回答:
果然!他们很可能直接闯入了那只“眼球”本体或其所属势力的老巢附近!这无异于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白砾不再多言,操控着茧,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这一次,她并未追求速度,而是将绝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极致的隐匿与对抗环境侵蚀。茧的光芒被压缩到仅剩一层极其淡薄的、紧贴表面的光膜,移动时几乎不带起任何气流与能量涟漪,如同一个在污浊空气中缓慢漂移的、不起眼的黯淡光点。
他们沿着这个巨大肉质腔体的“底部”,在崎岖不平、布满粘液坑洼和腐败堆积物的“地面”上方,低空飞行。
沿途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他们看到了更多蠕动的肉质墙壁上,镶嵌着或大或小、如同“器官”般的结构——有些像不断收缩舒张的“囊泡”,喷出带着孢子的气体;有些像布满利齿的“咀嚼腔”,缓慢地碾磨着不知从哪里输送来的、混合着骨骼与甲壳的糊状物;还有些像分泌腺体,不断渗出各色粘稠的、具有强烈腐蚀性或致幻性的液体。
地面上,除了厚厚的腐殖层,还散布着许多形态更加怪异的“生物”。有依靠伪足在粘液中缓慢滑行的、形同变形虫的胶质团块;有甲壳上长满菌菇和苔藓、缓慢啃食腐殖层的甲虫状生物;有悬挂在垂落“藤蔓”上、如同纺锤形囊袋、内部有阴影胎动的“休眠体”。这些生物大多行动迟缓,似乎处于一种半休眠或低能耗状态,但对于“异物”的靠近,依然会表现出本能的反应——胶质团块会伸出试探性的伪足,甲虫会抬起布满复眼的头部,休眠体会微微蠕动。
好在茧的隐匿足够出色,且本身散发的“秩序”与“终结”气息对这些混乱侧生物似乎有着天然的“威慑”或“厌恶”,使得它们大多在略微躁动后,便重新归于“麻木”,并未发起攻击。
但李长生丝毫不敢大意。他能感觉到,这个腔体内,存在着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活跃”的气息,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掠食者,只是暂时未曾被他们惊动。
飞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
肉质腔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的“墙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更加宽阔的、如同“大厅”般的空间。大厅的中央,并非地面,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由粘稠暗绿色液体构成的漩涡。漩涡直径超过百丈,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强烈的能量波动与空间扭曲感,同时将周围污浊的空气与游离的能量不断吸入、搅动。那些垂挂的肉质“藤蔓”有许多都延伸向这个漩涡,末端探入液体之中,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汲取”或“交换”。
而在漩涡的周围,散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由某种苍白骨质与蠕动的血肉混合构筑而成的“平台”或“巢穴”。一些形态更加完整、气息也更加强大的深渊生物,或匍匐在平台上休眠,或在漩涡边缘徘徊,汲取着其中散逸的能量,或彼此间进行着无声的、似乎遵循着某种原始规则的交流与争斗。
李长生甚至看到,在最大的一个骨质平台上,趴伏着一头体型堪比小山、形似放大了无数倍的、甲壳上布满狰狞尖刺与流淌着脓液的孔洞的深渊巨蟹!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已然达到了领主级别,甚至更强!它那对巨大的螯钳偶尔无意识地开合,便带起一阵腥风,周围的低级生物纷纷退避。
而白砾之前感知到的“较强烈的能量流动”与“生命聚集迹象”,源头正是这里。
同时,李长生也感知到了白砾所说的“出口”或“节点”——在大厅的另一侧,肉质墙壁上,存在着数个大小不一的、被厚重肉质“瓣膜”。那些通道口不时开合,有生物进出,显然通向腔体之外的其他区域。
目标明确——穿过这个危险的大厅,从那些通道口之一离开这个腔体!
但如何穿过?大厅中央是能量狂暴的漩涡,周围遍布着危险的深渊生物,尤其是那头领主级的深渊巨蟹!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强行闯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长生明白了。这是驱虎吞狼、浑水摸鱼之计!以最小代价,引发最大混乱!
茧的光芒更加内敛,几乎完全熄灭,仿佛彻底融入了环境的阴影之中。同时,茧的内部,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几乎没有任何能量外泄的、呈现出奇异灰蓝光泽的“针尖”,正在白砾浩瀚意志的精确操控下,缓缓成型。这“针尖”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法则力量高度压缩的产物,旨在穿透那巨蟹厚重的甲壳与混乱的能量场,直达其旧伤深处,引爆其中淤积的、不稳定的能量。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专注与精准,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不仅会失败,还可能提前暴露。
李长生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将“守护”意志高度凝聚,如同最坚韧的护盾,紧紧包裹住白砾的主体意志与正在成型的法则“细针”,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干扰。
时间,在紧张中缓慢流逝。
大厅内,那头深渊巨蟹依旧在沉睡,鼾声(如果那粘液翻滚与能量嗡鸣能称之为鼾声)如闷雷。周围的生物或休眠,或在漩涡边缘汲取能量,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法则“细针”终于成型,其凝练程度与内蕴的恐怖穿透力,让近在咫尺的李长生都感到心悸。
白砾的意念轻叱。
那枚灰蓝色的法则“细针”,悄无声息地、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维度般,从茧内射出!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能量波动。
它如同一个最纯粹的“概念”,穿越了污浊的空气,避开了大厅中紊乱的能量流,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头深渊巨蟹甲壳侧面,一处被暗红色菌状物寄生、且隐约能看到陈旧裂痕的“节点”!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深渊巨蟹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有丝毫颤动。
但就在下一秒——
“嗷——!!!”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如果还有耳朵的话)、蕴含着无尽痛苦、暴怒与疯狂的恐怖咆哮,如同火山爆发般,从那深渊巨蟹所在的位置炸响!
它不分敌我,将周围的一切都视作了攻击目标!巨大的螯钳、喷射的能量光束、以及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中央区域!
“嘶!”
“吱——!”
“咕噜!”
周围那些原本“平静”的深渊生物,顿时遭了殃!距离较近的,直接被螯钳砸成肉泥,或被能量光束蒸发,或被能量乱流撕碎!稍远一些的,也惊恐万状,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混乱与恐慌!
就连那个巨大的暗绿色能量漩涡,也因巨蟹狂暴的能量冲击而变得极其不稳定,旋转速度忽快忽慢,喷涌出更加紊乱的能量乱流,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机会!
白砾的意念短促而有力!
早已蓄势待发的茧,如同离弦之箭,紧贴着大厅的边缘肉质墙壁,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对面那数个通道口之一,激射而去!
他们巧妙地利用了巨蟹疯狂攻击造成的盲区与能量乱流的掩护,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阴影般穿梭在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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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仍有零星的、未被巨蟹波及或惊慌逃窜的生物试图阻拦或攻击这个“异常”的移动物体,但在白砾精确操控下,或是被一道微不可察的灰白光晕“定格”、“沉淀”,或是被一缕锋锐的淡蓝星芒瞬间“斩断”生机,都无法阻挡他们分毫。
数息之间,他们已冲至目标通道口前。
那通道口覆盖的肉质瓣膜,似乎感应到有物体高速接近,本能地想要闭合。
但一道更加凝练的、蕴含“斩断”意志的淡蓝剑意,比闭合的速度更快,一闪而过!
“嗤!”
肉质瓣膜被整齐切开一道缝隙!
茧毫不停留,瞬间从缝隙中穿过,没入了通道后的黑暗之中。
在他们身后,大厅内深渊巨蟹的疯狂咆哮、能量乱流的轰鸣、以及无数生物的惨叫与奔逃声,依旧震耳欲聋,仿佛一场小型末日的喧嚣。
而穿过通道的茧,眼前景象再次一变。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内部同样由蠕动的肉质构成,但比之前的腔体更加狭窄,且布满了更多分泌粘液的腺体与感知绒毛。显然,这里更像是这个“活体结构”内部的“甬道”或“血管”。
他们没有停留,沿着甬道继续向前疾驰。必须尽快远离那个混乱的大厅,寻找一个相对安静、侵蚀较弱的地方。
在连续穿过数条岔路和转折后,周围的肉质壁障逐渐变得“干燥”了一些,分泌的粘液减少,那种无所不在的、强烈的“增殖”与“腐败”活性也似乎有所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惰性”、仿佛“老化”或“结痂”后的质感。
最终,他们在一个相对开阔的、由数条肉质甬道交汇形成的、类似“小型腔室”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腔室没有中央漩涡,也没有大量生物聚集,只有一些缓慢蠕动的、如同“息肉”般的微小肉质结构附着在墙壁上,以及地面上一些早已干涸、板结的污渍。
这里的法则侵蚀强度,明显低于之前的主腔体和大厅。
茧的光芒彻底熄灭,伪装重新启动,化作一块与周围肉质壁障颜色、质感都极其相似的“凸起”,静静地“贴”在了腔室一侧的墙壁上,再无半点气息外泄。
茧内,白砾的浩瀚意志迅速向内坍缩,进入了比之前更深层次的恢复状态。
而李长生,则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将感知扩散到腔室入口与四周壁障,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
他们的深渊之旅,在这片充满了腐败与畸变的诡异“腐殖之庭”中,暂时获得了一个喘息之机。
但李长生心中清楚,危机远未结束。
那头被他们刺激而疯狂的深渊巨蟹,是否会惊动更可怕的存在?这个“活体结构”本身,是否拥有更高层次的“意识”或“管理者”?那只充满恶意的“眼球”,其本体是否就在这片区域的某处?
还有,他们该如何从这个明显属于“腐朽君王”势力核心地带的地方,找到真正的出路?
一个个问题,如同阴影,萦绕心头。
然而,此刻最重要的,是守护好正在恢复的白砾。
李长生的“守护”意志,在寂静的腔室中,无声地燃烧着。
如同深渊污秽中,一点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纯净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