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斯科夫的“星火广播”和武装信使,像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霍云峰或尼古拉预想的更加迅猛、广阔。
消息沿着幸存者之间隐秘的口耳相传网络、通过偶尔捕捉到的无线电只言片语、甚至随着逃难的零星人口,飞速扩散。乌特金诺集体农庄的监工头目在一天清晨被发现吊死在粮仓门口,愤怒的农工们打开了被克扣的种子粮。
旧鲁萨的工厂废墟里,一群被强制劳动维修装甲车的“技术奴工”暗中破坏了五辆即将交付的bp-2的传动系统,并带着工具和部分武器逃入森林。
诺夫哥罗德北面的森林营地,原本只是躲避战乱和感染的松散幸存者团体,开始有组织地袭击委员会的小型运输队。
不满早已堆积如山,委员会那套以“生存效率”和“整体净化”为名、实则极度不平等和残酷的压榨体系,早已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从莫斯科核心区的特权官僚,到边境隔离区食不果腹的士兵和平民。普斯科夫的枪声和“自由广播”,像一根精准的火柴,点燃了这遍布干柴的大地。
莫斯科,地下指挥中心。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彼得罗夫总统脸色铁青地看着态势图上不断冒出的、代表“骚乱”、“失控”、“叛乱”的红色标记。普斯科夫是最大最刺眼的一个,但绝不是唯一。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手中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镶嵌着电子地图的桌面上,碎片四溅,“列昂尼德是废物!沃罗宁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一群乌合之众都看不住!”
“调兵!”彼得罗夫低吼,“调最近的部队!把叛乱者的脑袋挂在普斯科夫的围墙外!让所有人都看看对抗委员会的下场!”
“但是……”一名负责内部安全的将军犹豫道,“最可靠的第1近卫坦克集团军和第98近卫空降师(名义上是军、师单位,实际是人员只有团级规模)必须确保莫斯科核心区和几个关键工业枢纽的绝对安全,不能轻动。
其他部队……士气状况需要评估,之前普斯科夫的驻军就发生了大规模倒戈。”
“评估?”彼得罗夫冷笑,“那就派需要‘评估’的部队去!让那些对配给不满、对晋升有怨言的部队去!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告诉他们,打下普斯科夫,里面的物资他们可以分三成!女人和孩子可以作为‘战利品’!用血与火让他们重新学会服从,或者……就让叛乱者的子弹帮我们清理掉这些不稳定的垃圾!”
命令带着典型的、扭曲的俄罗斯式逻辑下达了:用内部矛盾去解决外部矛盾,用贪婪和暴力去激发(或消耗)不可靠的部队。一支由第42摩托化步兵旅为主力,混编了部分内务部队和惩戒营的“特别清剿集群”被 混乱拼凑起来,向普斯科夫方向开进。
这支部队的构成复杂,许多单位刚刚经历过清洗或补充了大量强征的兵员,士气低落,怨气暗藏。
几天后,普斯科夫外围观察哨报告发现大规模敌军运动。数量远超上次进攻,至少有一个加强旅(就营级人员)的规模,配有坦克、火炮。
普斯科夫的气氛再次紧张到极点,所有人都知道,决定生死的一战即将到来。防御工事日夜加固,弹药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连妇女和稍大的孩子都被分配了辅助任务。霍云峰团队和反抗军指挥层日夜研讨战术,制定依托废墟节节抵抗、最后在核心区决战的计划。
然而,当委员会的“清剿集群”真正逼近,双方侦察部队在外围发生零星交火后,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弥漫。
首先是前线士兵之间,隔着废墟和冰冻的田野,委员会部队的散兵坑和普斯科夫反抗军的战壕遥遥相对。没有立刻爆发大规模交火,只有偶尔冷枪。
夜幕降临后,寒冷刺骨,不知是哪个委员会部队的战壕里,率先飘出了手风琴微弱而走调的声音,拉的是那首几乎所有俄罗斯人都熟悉的《喀秋莎》。
起初反抗军阵地一片死寂,然后另一个声音,从反抗军战壕里响起,是口琴,吹着同样的旋律。接着有人跟着哼唱,声音越来越大,从两边战壕里汇聚起来,飘荡在冰冷的夜空中。
歌词是关于爱情和家园的,与眼前的厮杀格格不入,却又直击每一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思念故乡(或许已成废墟)和亲人(或许早已离散)的士兵内心。
第二天白天,双方依旧对峙,但枪声更稀疏了。中午时分,一个大胆的(或者说绝望的,或者只是馋了的)委员会部队士兵,突然从战壕里举起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他晃了晃,做了个喝的动作,然后用力扔向两军中间的空地。
水壶落在雪地上,发出闷响。对面反抗军战壕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也扔出来一个东西,不是水壶,是半块黑面包。
试探开始了。
到了傍晚,更大胆的事情发生了。一支委员会部队的巡逻队(约五个人)举着白旗(一块破布),抬着一箱东西,走向双方阵地中间的一栋半毁的农舍。
尼古拉和霍云峰赶到前沿,用望远镜看到,那箱东西被打开,里面是几瓶伏特加,还有一点腌猪油和黑面包。
“搞什么鬼?”尼古拉皱眉。
“可能是诡计。”马库斯说。
但对方只是放下东西,退后一段距离,然后派了一个人空手走上前,大声喊话:“对面的兄弟!第42旅3营2连的!天太冷了!喝点暖暖身子,聊聊?不打!就聊聊!”
格里戈里在战壕里吼道:“聊什么?聊怎么打死我们吗?”
“聊个屁的打死!”那个委员会士兵声音带着怨气,“聊为什么我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人打自己人!聊为什么莫斯科的老爷们吃香喝辣,我们连他妈的干净袜子都没有!聊我兄弟上个月受伤,因为‘贡献积分’不够,医院不给药,活活烧死了!跟你们死在普斯科夫的兄弟有什么两样?!”
这番话,通过寒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反抗军战壕里一阵骚动,许多人都经历过类似的绝望。
霍云峰与尼古拉对视一眼。风险巨大,但……机会也可能存在。
“派几个人过去,带上我们自己的酒。”尼古拉最终决定,“格里戈里,你去。,武器留在后面,但警惕点。”
格里戈里挑了两个胆大的老兵,抱着一箱从仓库缴获的、品质好一些的伏特加和一点罐头,也走向那栋农舍。
农舍里,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两个破木箱当桌子,几根蜡烛提供微弱光线。双方六个士兵面面相觑,最初的气氛僵硬而警惕。
格里戈里把酒箱子顿在破箱子上,打开一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对面的委员会军士长。“尝尝这个,比你们的马尿强。”
军士长也不客气,接过灌了一口,哈了口气,咧嘴道:“是不错,你们从仓库抢的?”
“现在是我们仓库。”格里戈里哼道。
几口烈酒下肚,加上农舍内相对避风,气氛微妙地缓和了。话题从咒骂天气开始,很快转到咒骂后勤(双方都骂),咒骂长官(委员会士兵骂得更狠),咒骂该死的世道。
“说真的,”军士长又灌了一口,眼睛发红,“上头让我们来‘平叛’,说你们是暴徒、匪帮、病毒携带者。可我看到的,不就是跟咱们一样的倒霉蛋吗?听说你们把‘白手套’宰了,把仓库分了?干得漂亮!我们那边,那些‘白手套’督察,比敌人还他妈可恨!”
“你们就没想过……”格里戈里试探着。
“想?怎么不想?”另一个年轻委员会士兵激动道,“可我们家人还在控制区!乱动,他们第一个遭殃!可这次……听说打下普斯科夫,可以抢三天?抢自己同胞?去他妈的吧!”
第一次接触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协议,但双方都确认了一件事:对面不是魔鬼,是一样受苦、一样有怨气的同胞。伏特加和共同的愤怒,比任何政治宣传都更有凝聚力。
消息传回双方指挥部,委员会那边的指挥官(一名上校)显然也知道了前沿的“联谊”,暴跳如雷,严令禁止,威胁要枪毙违令者。但命令传到基层,效果寥寥。不满的情绪如同野火,就再也压不住了。
第二天,更大规模的“交流”发生了。不再是几个人,而是几十个、上百个士兵,在双方默许的“中间地带”聚集成几个大堆。更多的伏特加、食物被拿出来。手风琴和口琴再次响起,这次还有人跳起了笨拙的踢踏舞。喝到酣处不知谁先起的头,俄罗斯人骨子里那种好斗又率直的天性爆发了。
“光喝没意思!来比试比试!”一个身材高大的委员会坦克兵拍着胸脯,“我,瓦连京!坦克炮长!喝两瓶伏特加,还能一炮打中三百米外那个破水塔!你们谁敢比?”
“吹牛吧你!”反抗军那边一个前炮兵不甘示弱,“老子喝三瓶,用那辆t-72(缴获的),打移动靶!”
“比就比!”
荒唐而又热血上头的比赛就此展开,两边各出代表,真的搬来酒瓶,在众人起哄声中豪饮,然后跌跌撞撞爬进各自的坦克(委员会这边是t-80u,反抗军是t-72)。在两边士兵疯狂的呐喊和口哨声中,炮弹呼啸出膛!竟然……都命中了目标(尽管目标只是废墟)!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更狂热的拼酒邀请。
不仅仅是坦克兵。步兵们也开始了“传统项目”——俄罗斯式大乱斗。喝得面红耳赤的小伙子们,在雪地上划出圈子,脱掉上衣露出精壮或瘦弱的胸膛,在寒风中捉对摔跤、拳击,打成一团。
没有真正的仇恨,只有酒精催化的好胜心和一种发泄式的狂欢。拳头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叫好声、笑骂声、摔倒后爬起来再战的怒吼,取代了枪炮声。被打倒的人,往往会被对手拉起来,塞上一口酒,然后继续投入混战。
战壕里、废墟间,到处是摇摇晃晃、勾肩搭背、互相灌酒的士兵。双方的军官最初试图制止,但很快发现,如果自己不去参与,就可能被士兵们孤立甚至敌视。一些中层军官也加入了饮酒和抱怨的行列。
到了第三天,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从军事角度看。委员会“清剿集群”的指挥部与前沿部队的联络几乎中断,士兵们的心思完全不在进攻上。普斯科夫这边也差不多,防线形同虚设,但敌人也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
最终,双方的高级军官——委员会集群的指挥官科瓦廖夫上校,和普斯科夫反抗军的尼古拉少尉(以及作为重要“顾问”和见证者的霍云峰、马库斯),在更靠后一点、相对完好的一个旧火车站站长办公室里,坐了下来。桌上没有地图和作战计划,只有几瓶最好的伏特加、一些简陋的食物。
科瓦廖夫上校是个面色疲惫、眼神复杂的中年人。他看着尼古拉,又看了看霍云峰等人,第一句话是:“我的部队……已经不存在了。至少不是一支能用来攻打你们的部队了。”
尼古拉给他倒了一大杯酒:“上校,那就聊聊,怎么让我们的部队……都活下去。”
谈判持续了几个小时。核心内容围绕着以下几点:
1 互不侵犯:委员会“清剿集群”单方面宣布“遭遇顽强抵抗,进展受阻,需重新部署”,实际上就地停火,并逐步后撤至距离普斯科夫三十公里外的预设阵地“布防”。
2 物资交换:普斯科夫用部分缴获的、过剩的非关键物资(如某些型号不对口的弹药、部分奢侈品),换取委员会部队“秘密提供”的燃油、药品、以及——最重要的——一批被委员会扣押的士兵家属名单和部分转移地点信息。
3 信息共享与有限合作:双方建立秘密通讯渠道,共享关于委员会核心区调动、感染者大规模活动等信息。在必要时,甚至可以“配合演戏”,制造交战假象,应付莫斯科的督察。
4 长远默契:科瓦廖夫上校默认普斯科夫“自治”,并暗示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他麾下的部队可能会寻求“更彻底的解决方案”。而普斯科夫方面承诺,如果将来科瓦廖夫的部队决定“起义”,他们将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
协议的核心粘合剂,依旧是伏特加和共同的敌人——那个坐在莫斯科地下、不顾他们死活的委员会高层。
当科瓦廖夫上校带着微醺(但眼神清醒了许多)离开时,普斯科夫面临的灭顶之灾,神奇地化为乌有。委员会派来镇压的利剑,不仅没有落下,反而可能在未来调转锋芒。
消息传开,整个普斯科夫变成了欢庆的海洋。士兵们(现在已经很难区分“委员会军”和“反抗军”了)继续他们的“联谊”,只是更加肆无忌惮。战壕变成了临时的酒窖和宴会场。俄罗斯人性格中那种极端的两面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前一刻可以冷酷地执行“净化”命令,后一刻却能为了一瓶酒和共同的苦难,与“敌人”称兄道弟,将森严的军纪抛到九霄云外。
霍云峰和马库斯站在仓库屋顶上,看着下方灯火(篝火)通明、喧闹无比的景象,心情复杂。
“难以置信。”马库斯摇头,“他们就这么……和解了?靠酒精和打架?”
“不是和解,”霍云峰目光深邃,“是找到了共同的出口,压抑太久的火山,喷发的方式往往不合常理。这对我们是好事,普斯科夫暂时安全了,甚至可能多了一个潜在的‘友军’。但莫斯科那边不会坐视不管,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这些‘有怨气’的部队了。”
“而且,”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艾琳娜被带走的方向,“我们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无限长,燃料和物资的问题缓解了,但回家的路,和救人的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伏特加点燃的革命,暂时保住了这片废墟上的小小自由。但它能燃烧多久?当莫斯科真正的铁拳砸下时,这些刚刚在酒精中称兄道弟的士兵,是否还能并肩作战?而他们的旅程,在这意外的停靠和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后,又将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