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三宅一生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怒火。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潘宁。
“你用一块布敲开了我的门，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定义我的作品。”
他伸手指了指身边那块巨大的面料。
“我的结构，诞生于对材料的极致理解，诞生于上万次的失败，诞生于对人体与空间关系的终生思考。”
“它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生命。它不需要任何外来的‘色彩’去玷污。”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潘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自信。
谢焰的身体紧绷着，他能感觉到三宅一生身上散发出的绝对气场。
在这种气场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
潘宁却没有丝毫的退却。
她甚至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师，您误会了。”
她没有去看三宅一生，而是转身，面对着那块巨大的白布。
“我说的‘色彩’，不是颜料，不是印染，不是任何您所熟知的、附着于表面的东西。”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超薄的平板，没有连接任何线缆，只是轻轻一点。
工作室那面巨大的清水混凝土墙壁上，瞬间亮起，变成了一块超高清的投影屏幕。
程霜早已在后台，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段视频。
一段谢焰《微尘》爆破瞬间的、被放慢了亿万倍的超高速摄影记录。
视频里，没有声音。
只有极致的、沉默的暴力美学。
一块冰冷的钢板，在画面中央静止。
下一秒。
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钢板的中心亮起。
那一瞬间，三宅一生身体微微前倾。
他不是在看视频，他是在看“神迹”。
他看到了！
那不是钢板被撕裂！
那是宇宙大爆炸的奇点！
是混沌中诞生的第一道秩序！
无数的褶皱，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从那个光点中疯狂地涌现、堆叠、扭曲！
钢板的平面结构被彻底摧毁，取而代之的，是宇宙星云诞生。
是混乱而又充满内在逻辑的立体形态。
那些飞溅出去的、燃烧的铁屑，在慢镜头下，像一场金色的雪。
那是时间的长河里，被能量刻下的、最真实的“褶皱”！
三宅一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露出了近乎贪婪的、孩童般的神情。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用褶皱模拟了一生的东西。
风的痕迹，水的波纹，光影的折叠。
但那些，都是模仿。
而眼前这屏幕上的，是创造！
潘宁的声音，在最恰当的时机，幽幽响起。
她像一个最顶级的解说员，为这场无声的创世，配上唯一的注脚。
“您的‘一块布’，穷其一生，是在用人的智慧，去寻找三维的结构。”
视频里，爆炸的形态达到了最绚烂的顶点，然后开始陨落。
“而他的爆炸……”
潘宁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三宅一生的心上。
“是在三维的空间里，于亿万分之一秒内，用神的力量，创造出一个无限维度的宇宙褶皱。”
“是在用神的力量“创世’。”
“您追求的，是美。”
“而他呈现的，是美本身诞生的那个瞬间。”
最后一句话落下。
视频，也恰好播放完毕。
墙壁恢复了混凝土原色。
整个工作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三宅一生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潘宁的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壁垒。
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一生的哲学，在这一刻，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用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解读、拔高，然后，推向了终极。
三分钟后。
他终于，缓缓地，动了。
他没有再看潘宁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浑身散发着火药气息的年轻人。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谢焰的身体。
而是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谢焰那件廉价工装的袖口。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苍老而智慧的眼睛里，燃烧出找到同类的狂热。
他看着谢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言，说：
“你……”
“就是我要找的，那一块‘布’。”
谢焰一怔。
但下一秒，三宅的举动，让潘宁的笑容也凝固了。
这位时尚界的神只，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块巨大的白色面料前。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猛地一划！
刺啦——！
那块完美的布料，从中间被一分为二。
“不够！”
三宅一生像是陷入了创作的癫狂，他扔掉剪刀，直接用双手，粗暴地撕扯着布料。
布料发出撕拉的呻吟声。
“这还不够！”
他将撕碎的面料扔在地上，转过身，双眼通红。
“森美术馆的晚宴，是吗？”
潘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好。”
三宅一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我要为你们设计‘战袍’。””
他指了指谢焰，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要用他的‘火’，来燃烧我的‘结构’！”
“晚宴那天，我要创造一件正在燃烧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