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沉沉,晚霞似锦。
北地郡十县主官、佐官相继抵达府衙,站在门口互相寒暄问候。
其中娄敬虽然是代县令,并未得到朝廷正式任命,却无疑是场中最受关注的人物。
“娄县令,你我相交多年,还望念及过去的情分,替在下多多美言。”
“杨樛老匹夫为祸时,我等可都是站在西河县这边的。”
“是呀,郡府发来的乱命,本县一概不理,娄县令应当记得吧?”
“修德兄而今高升郡守,我等欢欣之至。邪不压正,公义长存,苍天有眼啊!”
娄敬微笑着颔首致意,含糊其辞地表达了一番友好之情。
他的视线更多时停留在侧门处川流不息的搬运队伍。
一箱接一箱沉重的财物陆续登记、清点,然后被力夫存入库中。
光是铜钱就达到了八万贯之巨!
其余的以黄金、丝绢抵偿,足色足重,童叟无欺。
听说后续还有二十四万贯分批交付,哪怕其中有一半铜钱,能造出多少火炮啊!
“各位县官,郡守有请。”
一名小吏从府衙中出来,客气地做出邀请的姿势。
“娄县令,请。”
“你走前面。
“勿使郡守久候,你就别推辞了。”
娄敬在众人的推举下带头走入府衙。
空气中飘荡着酒肉的香气,庭院回廊各处清扫得一尘不染。
众位县官眼中时不时便流露出羡慕之色,恨不能取陈善而代之。
从县令到郡守,无异于鲤鱼跃龙门,跨过这一步可太太重要了!
‘县尊受苦了呀。’
此刻唯有娄敬的想法与众不同。
以往他去陈善的豪宅赴宴时,无一处不是灯火通明、富丽堂皇,鎏金嵌银、琉璃珠玉随处可见。
可这郡守府衙粗略观之还算大气庄严,细处却处处透着陈旧破败,哪怕精心装点过也难掩其本色。
“诸位同僚,好久不见。”
“修德有礼了。”
陈善红光满面从庭院中走来,抬手做了个四方揖。
“参见郡守。”
“陈郡守,别来无恙。”
众人恭恭敬敬地回礼,态度拘谨又客套。
“唉,你们好生无趣。”
“修德与众位相识多年,互为友朋,哪里需要在意那些凡俗之礼。”
“这样大家都不自在,何必呢?”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诸位以前唤我修德兄、修德老弟,以后私下里还这么叫。官位变了,但旧日的情分可没变。”
“不要闹得那么生分嘛!”
“来,诸位老友快请入席。”
各县主官、佐官连连点头,心中却各有想法。
娄敬毫无疑问坐在右下首的位置,在十县县令中地位最高。
左下首的位置经过一番推让,最后董舜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坐下。
说实话,他是真不想沾着陈善的边。
外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对方的德性吗?
定水县和西河县名义上各管各的,平等相处。
可陈善对他发号施令的次数多了去了,偶尔还要派西河执法队把他‘请’过去当面斥责威胁。
大家都是县令,可董舜却像是当儿子的,处处要小心侍奉陈善,不敢有丝毫忤逆。
“修德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同僚的扶持和帮衬。”
“我先干一杯,祝各位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热辣的酒水下肚后,陈善又挨个敬酒,讲述对方曾经给予的帮助。
见他如此姿态,众人纷纷安下心来,气氛也比之前松弛了许多。
“各位来的时候都看到了吧?”
“郡府现在有钱了,足足三十六万贯!”
“本官查过府志,北地郡历任郡守在位时,公帑从未像现在这般充裕过!”
各县官吏早就收到了消息,纷纷起身道喜。
当然,谁也不会打这笔钱的主意,因为陈善压根不是那样的人。
“郡守,北地郡如同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寒舍,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知您有什么安排?”
娄敬适时地接话,配合地恰到好处。
陈善端着酒杯沉吟片刻,感叹道:“具体的花销去向本官还没想好,不过眼下天气酷寒难耐,北地郡又一向贫瘠困苦。”
“我等享受美酒佳肴时,不知多少百姓全家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又不知有多少人饿着肚子苦苦等待天明。”
“思及此处,连本官杯中的酒水似乎都多了一股苦味。”
“唉!”
各县官吏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该有的吹捧逢迎是不能落下的。
“陈郡守身居高位,却不忘黔首庶民之疾苦,实乃我辈楷模。”
“三十六万贯巨资,哪怕均分下去,北地郡每人也能得近一贯钱!”
“陈郡守,有钱有粮什么都好办,您有任何吩咐下官必定依从,绝无二话。”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一文钱赏给乞丐,就能让对方跪地叩头,感恩戴德。”
“十文钱,够普通百姓全家饱餐一日,无需为妻儿饱腹而发愁。”
“一百文钱,力役咬紧牙关累死累活干上整整一个月也未必能剩下这么多。”
“更何况是一贯钱,它足够让亲人反目成仇,良善者心生歹念了。”
陈善环视着席间的官吏:“修德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既然公帑如此丰裕,只需拿出一小部分便足以解百姓之苦忧,何乐而不为?”
“本官以郡守的身份向各位下发第一道命令。”
“从即日起,清查各县孤寡老弱、贫苦无依者。”
“要做到能查尽查,无一疏漏。”
“哪怕是不在籍的野人,也要梳理出个大概数目。”
“郡府依状况不同分门别类,发放钱粮衣食,助其平安越冬。”
话音未落,席间顿时一片喧哗。
“郡守,野人也要梳理造册?”
“他们居于山林野地,不服役不纳赋,不遵官府调遣,有百害而无一利。您未派兵清剿已是莫大的仁慈,还要给他们衣食钱粮?”
“郡府的公帑再多也是有数的,若是用于造福百姓也就算了,发给野人”
陈善听得直想笑。
这不是造孽吗?
本官猜得没错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野人也是人。
他们不愿受官府管束,其实问题不在自身,而在于当今的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