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楼层向低楼层的速降,这在卡塞尔学院的实战课中算是必修的一项,但阿巴斯那对绿宝石般深邃的眼晴还是忽而升起一抹凝重和警惕。
路明非的动作一气呵成、奔跑在垂直的墙面上简直如履平地,阿巴斯捫心自问,不管是自己还是愷撒,应该都做不到这种连贯的动作。
脚下沙砾摩擦滚动的质感传来,路明非缓缓直起腰背,风吹他身上鬆弛感极强的睡衣、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株山崖上挺拔的竹,虱结的肌肉在流水般的丝绸布料下若隱若现。
在绝对的血统优势面前,高度和距离都不是问题。
犹记当年楚子航与耶梦加得在那片被挖空的地下里互相廝杀,包括数十米高的穹顶都是他们格斗的战场。
路明非从五楼高度跳下的动作像是狩猎时的猎豹,而他眼晴里闪过的金色被阿巴斯捕捉,则宛如在与狂龙对视。
也是直到此刻,路明非才得以仔细端详阿下杜拉阿巴斯这个人的真实面貌。他的身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柑橘和薄荷混合的香味,像是某种香料,那件被穿在身上的马褂是青绿两色的波斯风格、被穿山而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路明非观察阿巴斯的同时,这位被兰斯洛特推崇备至的狮心会会长也在仔细打量著路明非。
有那么几个瞬间路明非心中升起的无名怒火简直要化作磅礴的杀意,若非这些年长於修身养性以压抑自己愤怒时会突出体表的龙鳞,此刻他应该已经折断了眼下这冒牌货的脖子。
路明非可以確信,自己在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杀意绝对被眼下这个人生轨跡和师兄完全一致的中东人捕捉到了。
可那张猛虎般的脸上却居然仍旧流露出谦和平静的微笑,仿佛路明非刚才想杀死的只不过是他身后的某只恶狼。
“我的兄弟,我听到你的心跳了,密集、急促,像是鼓点;我也看到了你的眼神,危险、凶狂,像是狮子。”阿巴斯的呼吸心跳也平稳,以路明非的感官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全身的放鬆绝非作偽。
以这种状態迎敌,一个照面路明非就能让他失去战斗能力。
“找我干嘛?”路明非並不愿意与阿巴斯客套。
在这间学院中楚子航不存在,而阿巴斯才是为执行部立下马功劳、带领狮心会再次成为学院顶级社团的那个人。
无论如何路明非都没有理由在这种眾目之下除掉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傢伙,除非已经能够確定只要杀死阿下杜拉阿巴斯就能让楚子航回到正確的歷史轨跡。
否则毫无理由含恨出手,只会让路明非成为眾矢之的,甚至校董会都会重新评估他的血统等级和安全程度。
一个无法克制自己情绪的高阶混血种可能比那些逃窜在外的墮落混血种更加危险。
“刚刚吃过早餐出来散步,刚好走到宿舍楼楼下,抬头就看到了你。”阿巴斯微笑双手揣在裤兜,
“虽然兰斯洛特已经在1000次快车上做过尝试了,可我仍向你投出橄欖枝这是我的正式邀请,请加入狮心会,在你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之后你会成为下一任会长。”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叶盛和亚纪深入青铜城得到康斯坦丁的骨殖瓶以及七宗罪时,学院曾號召学生们来到图书馆对那座水下城市的迷宫进行解码。
通过小魔鬼给出的作弊码路明非很快帮助学院的行动小组完成了路线的解析。
可是最终那次三峡任务仍旧算不上圆满的成功,因为参与行动的小组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在昂热宣布解散之后,楚子航找到路明非,也曾对他说过如今天阿下杜拉阿巴斯所说这般类似的话。
“怎么样,要加入吗?”阿巴斯微笑。
狮心会是卡塞尔学院最老的社团,甚至有些人说这间学院根本就是这个兄弟会的初代成员们共同构想出来的一个概念。
卡塞尔学院的兄弟会可不是其他野鸡大学那些莫名其妙的社团能比的,狮心会和学生会一样都是学院名下的正式机构,每年能够得到巨额的拨款,且名下还掛靠看多家大型公司,只需要分红就能够满足这个社团的日常活动需求,甚至上百年来他们已经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財富。
这样的一个组织,他的现任领袖用下任领袖的位置作为承诺来招揽一个刚加入学院的新人,那这个新人无论如何都应该感激涕零感恩戴德纳头就拜。
连路明非都有点心动。
他倒不是为了狮心会那点儿家底而激动,而是因为狮心会的资料库中藏著关於暴血的记载。
关於这种能够提升血统的禁忌技术路明非了解其实並不多,他只知道师兄在开启三度暴血之后甚至能够和耶梦加得打得有来有回。
昂热也提及过他们老路家的先辈路山彦,路老爷子在面对那位曾经在1900年袭击德国汉堡卡塞尔庄园的龙王时曾藉助暴血这种技巧,將自己暂时提升到纯血龙类的冠位,並因此为其他人的撤离和重要资料的保全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我要考虑一下。”路明非说,他最终拒绝了这个提议。
对阿巴斯这个人路明非心中是抱有敌意的,还有十二分的警觉。
这种原本就根本不存在於歷史轨跡中的傢伙切实出现在学院中,甚至顶替了师兄的人生,不管是於情还是於理,路明非都不该放鬆警惕。
至於要拿到关於暴血的资料,路明非还有很多其他的办法狮心会的档案库归根结底还是属於学院管辖,只要用心去找图书馆里总能有备份资料。
再不济还能去找真正的狮心会初代成员。
对,就是昂热。
以前很多人说路明非是昂热私生子,关係都铁到了这个份儿上,要个资料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阿巴斯伸出手来,路明非也伸出手,两只手互相握住对方。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路明非的手中传递到阿巴斯的指骨、手掌,他缓缓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缝中渗出绿宝石般的璀璨光华。
路明非看上去仍旧是消弥掉那股杀意之后风轻云淡的样子,可是掌中施加到阿巴斯身上的力量几乎可以捏碎山石。
狮心会会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狮虎般的后背隆起、全身骨骼里啪啦爆响,手臂上的肌肉如绞紧的钢缆般纤毫毕露。
几秒钟后两个人分开,路明非伸著懒腰打了个哈欠:“没事的话我回去了,如果准备加入狮心会我会联繫兰斯洛特的。,
阿巴斯將那只刚才被路明非捏过的手背在身后,整只手掌都在微微颤抖,太阳穴上青筋暴跳。
“狮心会永远对你开大门。”他说。
简单的交锋中他一败涂地。
在这所学校里阿巴斯从未感受到过这样的挫败感,即使面对愷撒面对执行部之龙芬格尔,他也有信心將他们视作敌人或者对手。
而面对路明非的时候、当那孩子真的提起怒火中烧的杀意,他只感受到死神在向自己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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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有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从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你在做什么,总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默默的凝视著你。
最直观的证据就是在早上他和阿下杜拉阿巴斯於宿舍楼下短短几分钟的碰面之后,
他赤著脚甚至还没来得及爬回自己的小窝,守夜人论坛的置顶帖子就更新出了来自新闻部狗仔队最新的八卦新闻。
帖名《幼龙与山虎,这个飘摇的帝国终將去往何处?》
帖子开篇第一段就是加黑加粗的悬疑式短句,“深挖新皇帝与旧公爵的往事,仕兰中学会否成为一切矛盾的开端?”
衔接在后面的立刻就是路明非与阿巴斯双手交握时四目对视的特写,拍摄者显然技艺高超,两个人都处在镜头正中偏下的位置,眼睛做了锐化处理、而背景则做了虚化。风吹路明非的额发和他身上丝绸般如水流淌的睡衣,居然颇有些道骨仙风的美感,阿巴斯猛虎般稜角分明五官立体的脸上则始终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
整张照片拍得大气磅礴,作为路明非与阿巴斯背景的那栋宿舍楼原本只是简单的砖混结构,可在模糊的幕墙里却像是白金汉宫一般宏伟。 铸铁路灯冷冰冰的向著道路的两侧延伸,又让这张照片很有些歷史的厚重感与命运的沉重。
在这张照片里路明非並没有点燃自己的黄金瞳,不过在1000次特別列车上发生的那一幕显然已经被好事者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中出了一个仅凭黄金瞳就能压製得兰斯洛特抬不起头的男人。
即使3e考试结束之后成绩已经公布在论坛的帖子里,还有小道消息传出路明非的言灵是和校长相同的时间零,可是仍旧有许多学生对路明非的能力和潜力並不信任。
这些人尤以学生会为眾。
可从照片上看路明非和阿巴斯在握手的时候正暗中较量,並且那些真正善於分析战斗过程中交战双方身上动作细节和神態细节的格斗大师能明白,额角太阳穴跳动的阿巴斯显然在这场力量的交锋中没占到便宜。
看到这里別说那些因为恰在周末而閒得成群结队去密西根湖畔垂钓的小龙人,就连路明非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点下去看一看。
只是守夜人论坛向来以鬆散和无厘头著称,帖子下面刚开始的回覆还挺正常,可这楼盖著盖著就歪了,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向所有人保证,说自己曾在途经仕兰中学的时候亲眼见到路明非与阿巴斯在罗马眾神殿般的校门口激情拥吻,而簇拥在他们身边的捧都是金绿相间的波斯风格。
这哥们把细节都描绘得清清楚楚,以至於路明非自己都开始怀疑脑子是不是出了些问题,莫非自己以前真是个喜欢中东猛男的男娘旋即打字对喷,互相问候家人,路主席惜败,点击其个人信息,截图,上传风纪委员会驻守夜人论坛帐號私信栏。
对路明非这种高权限天才级学生的诉求学院一向十分重视,不到半分钟,风纪委员会主任曼施坦因教授就亲自回了简讯。表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所有造谣生事的水军和帐號都会受到禁言甚至封號处理。
“这他妈就是权力的芬芳啊”论坛內容为之一净,路明非只觉世界都美好了起来,並再敲响校办公室大门,从昂热那一大串车钥匙里挑出来一辆宾利慕尚作为今日的座驾。
“你朋友今天就到学校了,作为这间学院的一份子明非你得多帮我们说两句话呀三峡的那场考察很重要,可能涉及到四大君主中的某一位-哦对了,你还没学到这一部分,不过没关係,你只需要知道四大君主是龙族权力金字塔最核心的那几位就行。”昂热拧著眉戴著金丝眼镜埋头伏案,正处理一叠厚得像是字典的文件。
他头也没抬,任由路明非拿走了自己那些藏品中可能价值最高昂的那一件。
路明非知道校长说的是西方混血种和中国混血种之间有关在三峡水下进行科学考察的合作项目。
如今学院大概还不能断定,被埋没在岩层之中的白帝城就是西汉年间诺顿兄弟用青铜锻造的行宫,可显然学院养著的那群学者已经从歷史的蛛丝马跡中找到了一些相关的情报。
路明非摆摆手说:“这事你包在我身上准没问题,今天我路明非就是牺牲色相使出美男计也得让媧女她同意你们的方案。”
才怪。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经歷过大地与山之王復甦事件之后,路明非已经对学院那一套龙王一定暴虐且难以沟通、满脑子只想著摧毁人类文明重建神圣帝国的理论產生了怀疑。
芬里厄看上去挺嚇人,可从心理年纪上来说根本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喜欢吃黄瓜味薯片还热衷於周星驰电影的小屁孩能坏去哪?
再说回夏弥倒不是路明非这人三观跟著五官跑,而是看上去她实在没有重建龙族文明的想法,哪怕到了想要吞噬芬里厄进化为死神海拉的那一步,按她的原话,所想的似乎也只是为了得到更强的力量“以应对某场命运中必將席捲而来的风暴”,甚至为了让楚子航免於捲入这种事情,还提前一天把师兄支开。
龙王这种生物確实有时候冷血且无情,但路明非觉得夏弥说得对,其实龙和人一样最开始只是降临这个世界的孩子。
也许提前得到那枚仍留在青铜城里的骨殖瓶,能让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跡有所不同。
行政加长款的宾利车慢悠悠地开出校门,音响里路明非按出了某曲来自义大利的民谣,唱歌的是个老男人,不过路明非听不懂义大利语,只觉得音调快活又有些哀伤。
按说周末学院附近最適合踏青郊游甚至露营的地方,除了密西根湖湖畔的那片私人草坪,就唯有这条盘山公路尽头小小的山顶,
不过因为有贵客即將登门,学院安保部提前出了告示,通知这周周末学生不充许登上山顶,如果確实有需要的话必须得有院系主任出具的证明。
豌的公路两侧都是开得正盛的向日葵田,卉隨风摇摆,更下面那些红杉的树林也隨看摇摆起来。
路明非拨打了苏茜的电话,不过那头铃声响了两遍也没接,他又转而给诺诺拨了过去“莫西莫西?在干嘛在干嘛?”路老板今天心情不错,语气也挺轻快。
“路明非我操你—”诺诺有气无力像是要死了。
听这死动静就能猜到,小巫女大抵是还在梦乡中,给路明非一个电话吵醒了。
“別,咱俩手机通话妥妥给诺玛监听著,少说些虎狼之词,真有那需求的话私下里跟我说。”路明非贱兮兮的开黄腔,
手机里传出窒穿衣服的声音,片刻后诺诺懒洋洋地说:“少跟我扯犊子,干嘛?周末閒著无聊想找个妹子陪你去坐游轮横渡密西根湖么?这种事情你该找苏茜,要提前一天跟她说她能兴奋得睡不著觉。”
“请你吃饭,媧女和菀之姐马上到学院了,中午我叫食堂厨子做顿大餐。”
“,我他妈终於能享受到你路老板的殷勤了。”诺诺咕嚕咕嚕咕大概正漱口,“作为小弟这些天你没请我吃过饭吧?”
“谁说的,那天你那猪肘子就我拿的。”
“屁话,那他妈食堂活动买一送一,靠,你买俩送了俩,结果就分我一根儿,其他全自己打包带回去了亏得我还高兴了一整天。”诺诺哼哼。
“那你来不来嘛。”
“来,怎么不来?我还想见识见识你那菀之姐姐能有多漂亮呢,听说在崑山混得风生水起的。”诺诺说。
路明非吹著口哨:“我给苏茜打电话她没接,你叫上她一起。”
“好啊你原来在这等著呢,妈的路明非你真真是见色忘义当代第一人,卡塞尔学院专出你这种淫贼。”
“我要是淫贼的话你这么漂亮一样也跑不了,真淫贼还得看俩校长。”路明非说。
“別以为拍两句不痛不痒的马屁我就开心了,边儿玩去。”诺诺说,“那小妞儿约了场地,这会儿在射击馆吧?没听见你电话也正常,等下我去叫她。”
“去射击馆干嘛?她血统觉醒这才几天,身体改造都还没来得及完成吧?能端得起枪吗?”
“你这管得著吗?人家乐意。”诺诺说。
“好好好,我不管,反正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在卡塞尔学院我们都说技多不压身,会打枪总好过上了战场还跟人家恶龙跪下来求饶来得好。”路明非倒也並非质疑苏茜的举动,只是好奇这妹子看上去柔柔弱弱,在国內也当了十多年的好学生乖乖女,怎么一到美国就跟觉醒了战斗民族基因似的没两天就开始玩枪了。
这边掛断了和诺诺的通话,路明非又直接从车载系统呼叫诺玛,让诺玛帮忙在巴洛克风格的阳光餐厅里订了一个包间,然后按著行政主厨的菜单点了份五人套餐。
诺玛问了一句要不要给女士们准备点惊喜,比如盛开的玫瑰,或者餐前甜点时的精美礼品,类似的东西餐厅里都有准备。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心中想著也就吃顿便饭,又不是刻意要和谁约会,干嘛整得这么隆重,果断拒绝了诺玛的提议。
片刻后他给自己逗笑了。
诺诺说他是个混跡卡塞尔学院的淫贼,脑子里就想著偷香窃玉,就从表象来看似乎路老板確实也没差,开学这么久也没跟哪个男生接触交个朋友什么的,反倒是身边围著一堆妹子,还都是学院中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
片刻后路明非在这条公路尽头那块巨石的前方下了车,他的耳朵动了动,山间的风声里混著某些不一样的呼啸。抬头,远远的能够看见有道黑色的影子刺透云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点点向看这个方向靠近。
黑色的直升飞机掠过红杉林的上方,敞开的舱门边站著穿兰白色吊带小短裙的娇小姑娘,媧女戴著能遮住半张脸的巨大墨镜,风吹长发,她两只手叉著腰远远与正往这个方向眺望的路明非对视。
片刻后直升机来到停机坪的上方,它稳稳地降下高度,山顶那些没过膝盖的青草都被狂风掀得侧倒下去,平静的山顶湖水也荡漾起巨大的波浪。
在距离地面仍有大概五米高的时候直升机悬停住了,一条卷在一起的绳梯被放了下来,两个背包被丟下,隨后媧女沿著绳梯滑下,临了一个漂亮的superherondg,准確地落在停机坪中央。
这时候穿著修身牛仔裤戴了棒球帽,眉宇修长五官冷艷的姜菀之才轻巧地从直升机舱门跃出,轻盈地落在路明非面前。
“菀之姐。”路明非打招呼。
“我听说了,明非你现在可是大明星,等下给我签名。”姜菀之笑眯眯。
这时候媧女哎哟喂了一声,路明非和姜菀之都扭头看过去。
“快,路明非你快拉我一把,脚,脚崴了。”媧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