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白帝城並非封闭的空间,而是一座真正坐落在夔门附近的青铜宫殿,这片暗湖那时候应该拳养著诺顿的宠物、那些危险而强大的龙血亚种。”媧女解释说,她和路明非一起跳上青铜水车,暗湖两侧是渐渐变得开阔的断崖结构,水车的后面就是最窄处,
水车的一部分转轮甚至嵌入崖体的深槽在槽中转动,两侧都有汹涌的瀑布落下来,让这东西时隔两千年仍在以近乎匀速转动。
路明非抬头看向左侧深槽的最底部,青绿色的阴影中借著壁凳里长信宫灯若有若无的光,可以看见一道宽阔的出入口。
如果从活灵把守的青铜城入口进入遗蹟,再穿过长而复杂的青铜甬道、途经一座堆满上千人骸骨的大殿,就可以从这个出口滑向水车。
两个人坐在青铜水车的挡板上,一点点向上,路明非沉默地摩著村雨的刀柄,赤裸的上身在黑暗中的剪影像是用石灰岩雕刻的那么坚硬,即使是难得的放鬆状態,肌肉也如山中的猛虎般起伏。
“虽然你的形体练得相当不错,可是现在不是耍酷的时候啊喂。”媧女恼火地掐了一下路明非的肱二头肌,眨眨眼,“手感居然还不错她甩甩脑袋:“总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樱你故作深沉按剑於膝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现在的形象,就穿了个兜襠布好么—”
路明非心说哇擦嘞大姐,我並没有故作深沉也並没有耍酷好么,我他妈就是因为只穿了个兜襠布所以才放空大脑不跟你搭茬的好吗。
“请问对我发表评论的时候能別戴上你那有色眼镜吗,什么叫故作深沉,我早过了中二的年龄。”路明非说。
媧女哼哼:“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你看加图索家那公子哥,比你大不少吧?昂热还告诉我说那傢伙是个中二病后期患者呢。”
路明非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忘记了许久之前就已经回到过去这个事实,现在的他不是那个久经沙场號称执行部之龙的学生会主席,而是提前一年进入卡塞尔学院的新生。
“总之我跟別人不一样。”
“安啦安啦。小樱你在我眼中和谁都不一样哦。”
“能別这么噁心吗,我肉麻。”
“靠,当年多少少年俊杰散尽家財只为博我一笑,你他妈居然身在福中不知福觉得我肉麻。”媧女气呼呼地鼓著腮,斜著眼晴去瞪路明非,她坐在接水的挡板上,因为身材过於娇小而双足悬空,两只脚晃啊晃。
恍愧间路明非觉得自己曾有一日似乎在何处经歷过相似的一幕,那是一个寒蝉淒切的雨季,黄昏时太阳渐渐从记忆中像是老照片般泛黄卷著边儿的城市天际线上方坠落、落到那些法国梧桐树梢的下边,落到家属大院外墙的顶上。
因为太过久远所以周围的一切都是雾,朦朧的一片,记不清太多细节,只记得在老宅的外边自己跟明鐺坐在同一架鞦韆上,鞦韆盪啊盪,双脚碰不著地面的不是身边的女孩而是路明非,两个人的影子一起落在身后长满爬山虎的高墙,鞦韆前面的积水里倒映出女孩的裙底和男孩哭丧的脸。
自打断龙台撕开那道蒙在他记忆上的阴霾,路明非已经开始记起越来越多自己曾经遗忘的东西。
或许此情此景恰如彼时彼刻,才让他梦回多年之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流淌著s级的血脉,更对自己肩负何等重任全不知情只是记忆中蝉鸣与夕阳像是刻骨铭心,现在看来媧女只是小小的一只,而那时候路明非才是更弱小的那一个。
水车带著他们越过最高处又来到右侧的深槽,然后缓缓停下,出现在面前的就是某个狭窄的入口了。
媧女一个闪身將路明非护在身前,路明非抖动手腕让村雨在潮湿的空气中撕开一道凛冽的寒芒。
“为何如此不讲义气。”路明非问。
媧女端他屁股一脚:“小樱我为你保护你的恶魔之眼。”
“是否有些过於坦率了—”
“我这人天生实诚。”媧女说,“进去看看,不出意外这里是诺顿的寢宫。”
路明非点点头,紧了紧將断龙台捆在身上的链子,链子哗啦啦的响,背上鞘中的古剑居然在颤抖、嗡鸣。
“它怎么回事?”路明非问。
媧女皱眉:“断龙台是有自己的灵的,换句话说它不是死物而是一件也是的炼金生命有这种反应要么是这里面藏著什么高阶龙类,要么是有另一件同样觉醒了灵的炼金道具就在附近。”
路明非心说也或许两者皆有。
青铜城里同时存在诺顿的骨殖瓶和七宗罪,想来断龙台再凶残也干不过七宗罪吧?
他拍拍剑鞘,巨剑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路明非问。
“你和我是世界上唯二得到它认可的人,算是认主了。”媧女耸耸肩,
“你是妈妈我是爸爸,断龙台就是儿子。”她补充了一句。
“修辞相当形象,下次不许用了。”路明非说,举步走进了窄门。
如记忆中相同,诺顿与康斯坦丁所谓的寢宫其实也不过是一间由青铜锻造的古代民居唯一的区別是当初路明非和诺诺一起进入这里时诺顿已经完成了由人类老唐至青铜与火之王之间的人格转变,並回到了青铜城,在寢宫里点燃了长信宫灯。
而此时这里漆黑一片,空气中瀰漫著幽冷而古老的气息,像是埋葬在尘埃中的罐子。
他们赖以照明的东西唯有媧女手中电量已然有些不足的手机。
“有油灯,你带火了吗?”媧女从路明非肩膀旁边露出个小脑袋。
手机在路明非手里。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所以第一时间就將电筒的光束照向了此时对他们最有用的东西。
这间民居的中间位置有一张小桌,小桌上立著一盏青铜质地的油灯,油灯的造型是娜的宫女,却不再是蛇首人身,而是峨眉凤眼。
宫女一手捧灯一手的袖子拢在灯罩上面,她的眼晴是用宝石点缀的,反射著手电筒的光,像是在冷冷地注视著门口的路明非与媧女。
“带了。”路明非说。
媧女一愣,“你藏哪儿了?”她疑惑地上下打量著身边这傢伙。
片刻后视线一寸一寸的移向路主席的屁股,旋即目光由疑惑转为惊悚,“噢”她拖著长音。
路明非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这身打扮就慾火焚身算不算?” “我还有更惹火的衣服,可惜小樱你没这个眼福。”媧女像是只小猫似的哼哼一声,皱了皱鼻子把路明非推到一边,
“没带火就闪一边去,別影响我做正事儿。”
她口中低声吟诵著一段晦涩的语言,从音节和语法顺序来看明显是隶属於青铜与火一系的低阶言灵,可路明非居然没从自己的资料库中找到可以匹配的对象。
隨后媧女打了个响指,一朵小小的、苍白色的火焰就跳动著出现在她的指尖。
她衝著路明非挑挑眉头,得意洋洋地勾了勾嘴角,指尖一弹火焰就飘了出去,精准地落在那盏油灯里。
民居被照亮,路明非和媧女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嘆。
靠內的一整面墙都是竹简和玉简装订的典籍、一侧是窗户,不过窗户外面是漆黑的金属墙壁。
真正令他们感到震撼的是,一条骨骼纤细的蛟龙尸骸静静地臥在这间小屋的角落。
它的血肉已经完全腐化了,鳞片散落,骨骼却保持得十分完整,並不像是路明非在青铜城地基广场附近看到的那些死去的龙侍所留下的骸骨所呈现的赤红色,而是玉石般的莹白色。
路明非在青铜城外遭遇的那条蛟龙形態的龙侍额前的角尚不明显,而此时他们所见到的这具骸骨头上的双角已经生长得宛如珊瑚般茂盛、美丽。
蛟龙仍旧保持著死去之前的姿势,环绕著、將某个东西用它的身体保护在最中间。
路明非跨过骨骸,看到了龙至死也要保护的东西。
一个黄铜罐子。
大概一人高、略显臃肿的黄铜罐子,一侧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空穴,另一侧却还完好。
路明非將刚才在甬道里捡到的碎片在裂口上比对了一下,恰好可以填上三分之一。
他回头与媧女对视一眼。
“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里面逃走了。”媧女说,她托著腮,指了指罐子的下面,
“那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东西从里面逃出来了,难道这玩意儿就不能是诺顿当年留下来的什么宝藏吗?”路明非问,回头看向骨殖瓶的下面。
毫无特色的、黑色的长方形匣子,从质地上来看应该是某种金属,极沉重也极古老。
青铜炼狱七宗罪。
路明非一直在寻找的、能够刺王杀驾的武器。
“看起来是什么武器啊,上面还有字妈的这什么鬼画符?不认识”媧女像个鬼一样出现在身后,路明非甚至能觉察自己的皮肤已经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热了。
她几乎是贴著男孩的耳朵在说话,停顿了一秒钟,回答了路明非的上一个问题。
媧女说:“我感知超敏锐的,你从纽约布鲁克林弄回国念预科班的那小孩,唐爱国。
他是诺顿吧?还是诺顿的双生子?”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瞬间,他的心率从八十涨至一百五。
叶胜与外面暗流涌动的江水隔著厚实的黄铜舱门,只有透过那扇直径二十厘米的狭小窗口他才能勉强看见深绿色的水流中隱约有探照灯的光束交替闪烁。
摩尼亚赫號上召开紧急会议的过程中,受伤的伊娃劳恩斯闯入议会室说出路明非可能还没有牺牲这个消息。
她的推论来自离开岩层可视范围之內的最后一个回眸。路明非和龙一前一后钻入了岩缝附近的巨大空洞。
从空洞附近的水下尘埃流向来看,那下面应该是一个虹吸口。
在那种地方能对江水进行虹吸的,除了水循环系统也许仍在运转的青铜城外,伊娃想像不到其他任何一种可能。
也就是说,在將潜水服和氧气装置交给伊娃之后,路明非或许能够依靠超强的闭吸能力通过青铜城的水循环系统进入城內。
这个消息引爆了气氛略有些沉闷还有些烦躁的会议室,一直处於静默状態对会议进行旁听的昂热校长立刻对学院和分部下达水下支援的指令,並且从附近调来正在国內和女友进行游学的实习专员叶胜进行协助。
在將自己的潜水服交换给伊娃之后路明非已然赤身裸体,显然不可能携带有任何通讯装置。
昂热调来叶胜对他们进行支持的解释是叶胜的言灵是能够在水下和金属层进行探测、
通讯的蛇,如果路明非真的仍倖存,只要他找到青铜城的入口就有希望被那些无形的精灵捕获。
同时因为叶胜的血统相对劣势,使用这个言灵的时候会处於非常虚弱的状態,所以学院要求他待在潜水钟中进行操作。
与潜水钟一同入水的还有愷撒、阿巴斯、程霜繁和三组总计六位来自息壤的资深专员。
愷撒的言灵镰鼬作为蛇的补充进行声吶探测,虽然伊娃说那条守卫在青铜城附近的龙已经和路明非一起进入了岩层空洞,但万事防范於未然,有镰他们可以儘量避开龙侍的活动范围。
“有任何回馈么?”伊娃的声音响起在叶胜的耳中。
连接潜水中的电缆同样承担著联络的作用。
“还没有,不过这下面確实存在某个巨大的、蛇无法穿透也无法传播的东西,很奇怪,应该是金属,因为可以附著,但又会在附著之后立刻消散。”海量的信息正在通过蛇涌入叶盛的大脑,好在他用不著应付复杂的水下状况,只需要全心全意操控自己的领域。
“不要有心理压力,路明非是s级,他没那么容易死。”愷撒说。
“等等,我收到一个信號,好像是————-另一条蛇。”叶胜忽然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