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挣扎的神情路明非曾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过,在东京新宿的风雨潮之夜,有个许久以来都不愿向灵魂深处的魔鬼低头的孩子终於不再反抗,任由地狱的气息侵蚀自己的身体。
彼时混在潮声中的梆子声里,他的眼睛愈发明亮而瞳孔中再也不见一丝温情,背对著路明非涉著水越走越远,一边走一边嘶吼,时而痛哭,身体里两个灵魂在苦苦挣扎。
那是何等的身不由己、何等的惭愧遗憾悔恨不堪,泱泱三千恨,都在回眸中。
被滚烫的血泪灼烧出裂纹的古银色铁面下有狰狞的、孩子般的脸,从那张无数次梦回今年的脸颊上路明非见到了与那一年的源稚女如出一辙的眼睛。
神將自己的权与力赋予楚子航,於是魔鬼便在他的眼底深处张牙舞爪。
今日或许本该是他杀死苏小妍了却这一段因果的时候,可这男人一如既往的没有叫路明非失望。
哪怕已经戴上面具很多年、哪怕身上再无楚子航这个人的印记而一眼望去只余斯堪的维纳半岛神王奥丁的容顏,他仍在反抗。
这样很好,这样路明非就知道哪怕神话时代已经过去多年,人类的灵魂和尊严仍旧高举勇气的旗帜,谁都知道生命终会消逝可人性的光辉永不泯灭。
楚子航曾教给路明非所有的勇气和鍥而不捨,如今教育形成闭环,他的鍥而不捨让苏小妍在这场暴风雨中畏惧却並不死去。
路明非单手按住奥丁的脑袋,另一手以爪刃嵌入面具与脸颊的缝隙居然是要连著皮肤一起从楚子航的脸上撕下来。
失败,面具无法撼动。
掌中那枚独目中暴射的烈光从指缝溢出来,把牛毛般的雨丝照得一片赤红。
有细小的银色触鬚像是有生命的汞溶液从面具的裂缝断面渗出来,互相衔接互相修復,楚子航的黄金瞳中挣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杀意。
两个人都在吼叫。
路明非像是暴起的野兽那样要將按在地上的神明生生撕碎,而奥丁被夺过那杆传说中以世界树的残枝锻造的配枪之后又被从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的背上拽落,一时之间居然失了平衡被路明非按在地上无法爬起。
眼看摘下面具的尝试失败,路明非一手挥拳猛击奥丁的太阳穴,每一次击拳又落下都带起来回往復的衝击波。
高架路上雨幕下已经足够没过小腿的积水隨一道道衝击波一起被掀起一轮轮浪涛。
苏小妍不得不重新爬回她那辆已然千疮百孔的雅阁车上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地等待自己的结局。
驀然间回首,她恰与奥丁那张已经完全恢復眼孔中正爆射出愈发锐利光焰的银面对视。
简直是神魔之间的廝杀,相比起来即使是龙化之后的路明非也仍旧远不如奥丁那般魁梧,从比例上来看根本就是五六岁的幼童在对抗如日中天的壮汉,可就是这样一个幼童却偏偏从身体里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將壮汉死死按下,每一拳落下,奥丁那枚炽烈的独自中光焰都猛烈的收缩。
只是不管如何被攻击那状若神明的东西都未曾反击,只是沉默地凝视著这个方向。
哪怕黄金瞳的眼角有炽热的血溢出,面具下的孩子仍留著一丝挣扎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
苏小妍能感受到那丝挣扎也能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来自楚子航的情绪,她不知道在楚子航的认知中自己到底是他的什么人,可苏小妍从未见过他也不想和他產生任何关联,她有个可怕的猜想,一旦说出来就会心如死灰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拒绝。
於是神情除了恐惧便只剩下————遥远的抗拒,拒之千里。
最后一丝挣扎在这女人闪躲恐慌的眼神中崩溃了,楚子航、或者说奥丁不再吼叫,只是泪沿著面具上新生的裂纹流淌。
路明非的眼睛也同样在燃烧,金红色的火河流淌在他坚硬的脸颊上、周围的雨幕宛如烛火,每一次顿首都伴著久久不熄的焰尾。
这是堪比液压机合拢式的重拳,哪怕是坚硬的大理石块也应该被敲得粉碎,落在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太阳穴上、第一下他的脑袋就已经整个炸开。
可路明非居然能感觉到来自奥丁的、愈发凶猛的反抗力量。
惨白色的闪电撕开苍穹,几秒钟后雷暴的声音才在耳边轰然炸响。
某一刻路明非重重砸下的拳头悬在了半空。
他歪歪脑袋。
奥丁的一只手臂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挣脱了他的双腿钳制,巨大的手掌像是握住细竹一样扼住路明非的手腕,两只相交的手臂在雷光里鳞片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
路明非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鳞片剥落后露出猩红的肌腱,下一秒奥丁的独目突然爆发出太阳般的光焰,那柄被路明非夺走的长枪竟在雨中自行震颤,已经死透的八足天马眉心炸开巨大的黑色繁,枪尖挑出大簇的血,接著水银色的弧光刺向路明非的后心。
“鐺——!”
雷克萨斯的副驾驶上七宗罪的匣子原本就开,其中名为妒忌的长弧刀自动弹出剑匣,同样嗡鸣著,发出悠长的鸣叫,千钧一髮之际与命运之枪相撞迸溅出刺目的火。
路明非趁机旋身后撤,龙化的脚爪在沥青路面型出三道深沟。
远远的,隔著不知何时起了浓雾的雨幕,他看见奥丁缓缓站起,面具的裂纹正被流动的液態金属修復,那些银丝如同活物般缠绕交织。
“连你也会墮落么,楚子航。”路明非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回应他的是骤然撕裂雨幕的枪影,雷霆在枪尖凝聚成旋转的涡流,这一击快得超出想像,像是梦中的惊鸿一瞥,路明非只来得及横起村雨格挡,掌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隨即刀身便在这记突刺中碎成漫天银星。
在这种神话级別的武器面前其实作为链金古刀的村雨根本就没有任何优势,它的锋利和坚韧都抵不过昆古尼尔被神赋予的概念。
很多年前楚天骄就是用这种武器和真正的奥丁廝杀,在原本的歷史中他的儿子也会在很多年后带著同样的武器踏上同一片战场。
本不该如此。
绝非如此!
名为登仙的禁忌技术让路明非的身体像是被烧红的石块,雨滴砸在身上变成蒸汽在雨中形成白雾。
他被击退,借著反衝力翻滚,翻滚的过程中有活蛇般的柄被塞进他的手中。
长弧刀活了过来,面对传说中的命运之枪村雨或许会破碎,可原本就铸造用来杀死君王的七宗罪却只会兴奋,然后將它斩断、彻底摧毁!
重新起身之后路明非轻轻甩动手腕,被捏碎的腕骨弥合重生,片刻之间就恢復如初。
他再看远方烈光中的影子,那只巨大而辉煌的眼孔中属於楚子航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现在黄金瞳里只剩下神话中记载的、属於神王的绝对威严。
第二枪来得比雷声更快。
天蓝色的风飞舞,长枪弯曲如弓被从侧面甩来,形似硬鞭。
刚才那一鞭被路明非轻易攥在手中,可这一次却根本没法抵挡,只来得及侧立长弧刀,以刀面作为缓衝,隨后长刀被格开,左肋被击中,连续数根肋骨粉碎性骨折,路明非的身体侧飞出去,砸到路边的路灯將那坚硬的东西折断才堪堪停下。
直到现在那段枯枝撕裂空气的尖啸才传到路明非的耳中。
这是伤及內臟和骨骼的致命伤,但强大的再生作用让路明非在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癒合。
他的黄金瞳原本就已经足够明亮了,此时则更是宛如有人在深井中丟入了火把,金色推开井口狂暴地泄了出来。
心跳如愤怒的鼓点,路明非隨意撕下肋边粉碎的鳞片丟在一边,新的鳞片长出来。
他挥舞妒忌在面前割出一个十字,身形忽然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奥丁。
他们都是站在血统顶端的怪物,彻底压制楚子航意志的奥丁则似乎更要胜过一筹。 这样纯粹而高强度的贴身肉搏在混血种的歷史中几乎从未出现过几乎从未出现过,哪怕是那些血统接近临界血限的傢伙也没办法长时间维持在这种状態,可路明非却能够几乎永久性的將龙化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上。
两个人的身影在高速的移动中完全脱离人眼的帧数,他们的骨骼和肌肉乃至於身体结构都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路明非的膝关节反弯形如螳螂这种低等生物,也恰似当年楚子航使用暴血之后终於將自己的血统推进到能够与耶梦加得在地宫中对冲时所呈现的姿態,正是这种姿態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甚至连时间零都无法超越的速度。
而奥丁,作为神来说他看上去似乎比路明非更接近人类,至少总体上来看他的骨骼与人类的骨骼没有多大差別,无外乎更加巨大一些,此外他的膝关节像是许多年前那些蒸汽火车的机械传动连杆那样运动,传动方式极夸张,而且极稳定,几乎不会再摔倒。
两个人在狂风暴雨里急速对冲飞射,每一次相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雷声里混著路明非嘶声的颂唱,那是名为金刚界的言灵,是冥照的上位能力,失去了帮助自己和同伴隱蔽身形的效果,反而升格为坚不可摧的结界。相比起效果类似的言灵无尘之地它並无多少优势,唯有一点,那就是可以其他人为核心展开领域。
於是是一个暗金色的界壁以苏小妍为中心轰然展开,领域迅速扩大,密集的雨丝坠在上面穿透结界,在结界的表面留下互相干扰的涟漪。
但是被战斗掀起的沥青路面、能够將人轰飞的衝击波都被这道领域屏蔽在外,无法再伤害到其中蜷缩在雅阁车內的女人。
路明非与奥丁互相追逐、他们的战场范围极大,像是两道微微闪著寒光的弧在雨幕中切割而过。
苏小妍呆呆地看著这条高架路的中央两个怪物呼吼著狂战,除了命运圣枪昆古尼尔与七宗罪之妒忌,他们的爪刃也在纵横切割,每一次那两把神话中的武器互相碰撞都洒落大片大片的火星,连绵不绝的衝击波从刀刃与枪身相互格挡的地方迸发出来,雨幕不断被清空然后又被新的雨幕填充。
他们每一次进退都织出巨大的网,人类的技巧在这种级別的战斗中已经没有作用,只是比谁的力量更大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刀更锋利。
大片大片的血浆从天空泼洒下来落在地面,仿佛欧洲人殖民之前的北美大陆那些原始部落的战士出征之前在自己脸颊上涂抹的图腾那样狂放狰狞。
最后一次在半空中交错而过两个人同时背对著对方落在地面,已经化作利爪的双足在积水中踏出四面扩散的涟漪。
古奥的语言从路明非的声带中被挤出来,一个全新的言灵被激活,领域迅速扩大,强烈的电离反应和磁化反应出现在那层繚绕著紫白色电光的界壁之下。
领域笼罩范围之內,除苏小妍所在的区域,整条高架路路面上的积水都在沸腾。
有繁星般光亮密集的小点在那些沸腾的积水下方出现,接著明亮的液滴如一场逆流的暴雨击碎被烧化的沥青路面、击穿翻滚的积水,凶猛地围绕著路明非跟奥丁旋转。
那是被焚烧融化的钢筋哪怕是在尼伯龙根,这条高架路仍旧保留著现实世界的某些属性,比如构成它的主要成分仍旧是钢筋混凝土。
言灵天地为炉!
密集的雨丝落进领域之中与同样密集的铁水撞击,立刻就被烧成浓密的白雾。
路明非猛地將妒忌从路面中拔出来,他伸出左手,悍然做出握紧的动作,红亮的液滴猛地颤抖。
隨后像是数十万数百万枚子弹,这场焚烧天穹之下的赤色狂潮同时涌向中心的奥丁。
奥丁则挥动长矛在自己的身边画圆,长矛划过的轨跡熊熊燃烧,由天地为炉操控的铁水落在那道赤色的圆环上只留下铁色的纹。
路明非啐了一口,抖动手腕,有金色的烈焰从刀柄落下沿著妒忌的刀刃生长,一直延伸到刀锋。
他以甚至超过刚才对冲时数倍的速度衝刺,哪怕是纯血龙类的动態视觉要想捕捉这种状態下的路明非也是天方夜谭。
言灵剎那!
声音早已经追不上路明非的尾巴了,如果愿意他甚至可以脱离引力的束缚行走天穹。
奥丁画圆的动作猛地停止了,他低头看见刀刃从背后插入自心臟透出半尺,暗金色的血液顺著长弧刀的刀刃滴落。
太快了,快得连神都无法捕捉,就像被月光穿过身体。
那道赤色圆环般的领域轰然崩塌,无数点红亮的铁水从四面八方击中奥丁的身体,他剧烈地打著摆子,仿佛一只诡异的丧尸正在舞蹈,却又並不倒下,因为来自每一个方向的动能都在支撑著这具伟大的神躯耸立著。
最后他被白色的蒸汽覆盖。
等风吹散浓雾苏小妍终於能看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最后站著的果然是路明非,奥丁那巨人般魁伟的身体已经仰面躺下,而那柄刺穿他心臟的长弧刀则被路明非夹在臂弯中擦拭著鲜血。
她咬著牙瑟瑟发抖,心中鬆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让这女人手脚都在发软。
可就算如此苏小妍仍旧勉励支撑著自己从这台已经四分五裂的雅阁车里站起来,扶著胳膊遥遥地望向几十米之外默然垂首凝视倒下神明的那个孩子。
龙化没有退去,他的黄金瞳却暗淡,其中既有悲哀又有重逢时的欣喜。
路明非缓缓蹲下来,爪刃覆盖在全身火焰已经完全熄灭的奥丁的面具上。
他的身上也全是伤,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淌在奥丁的甲冑上。
就在將要揭下那张面具的时候,刺骨的深寒猛地锥入路明非的太阳穴。
他拔出妒忌飞速后退,苏小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看见有璀璨如星河的刀光在路明非的面前追逐,猩红的血从路明非的胸口绽出,他正在受伤。
血肉与骨骼被剖开,心臟暴露出来,只差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
只有路明非看清楚了。
那是另一位佩戴著面具的神。
使用时间零的奥丁,他使用的居然是村雨!
如果刚才那个终於被击败的奥丁是楚子航,那么现在这个使用村雨和时间零的奥丁就一定是楚天骄。
路明非浑身都蒸腾起猩红色的浓密的雾,同样是时间零,对方的速度居然比自己还快。
快得多,刀光简直像是流星。
只是两秒钟后路明非就已经退至苏小妍的身前,他再也没有办法继续闪避,於是狂吼著竖刀格挡,踏步,滑步,居合!
刀锋贴著楚天骄的胸膛划过,新出现的奥丁只是冷冷地凝视著路明非,像是猛虎在凝视猎物最后的挣扎。
无法触及,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
“路鸣泽!”村雨刺入路明非的腹部,他猛地攥紧长刀的刀刃,用肋骨和指骨將它卡住使奥丁无法將刀拔出来。
但小魔鬼没有出现。
血渗入一直隨身携带的那枚阴阳双鱼坠子,有个金色的领域从里面轰然张开把路明非和苏小妍包裹进去。
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奥丁被猛地弹开。
他丟掉已经粉碎的村雨,独眼中金色的烈光微微收缩。
尼伯龙根出现巨大的中空,一整段高架路、高架路上连绵的雨幕、那台雅阁和那台雷克萨斯,全都在金色的领域张开之后割裂似的从他面前消失。
奥丁沉默地站在高架路上某个巨大的弧形裂口旁,凝望深渊,片刻后沉雄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从黑暗中走出来,静静地佇立在他的身边。
天空中雷霆闪烁,奥丁默然地回首。
他愤怒地嘶吼起来。
楚子航,那道金色的领域同时也波及到楚子航所在的地方。
他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