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工阁，如今已是永恒帝国的心脏。
这里没有永恒宫的威严与肃杀，却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权力的本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冷却剂和金属烧灼后特有的混杂气味，数百名帝国最顶尖的工匠与学者如同精准的工蚁，在各自的琉璃隔间内忙碌，他们的每一次计算，每一次焊接，都在为这台名为“帝国”的战争机器添加新的齿轮。
而在这座钢铁迷宫的最深处，是帝国的“圣所”，一个由神钢与特种陶瓷构建的、绝对恒温恒湿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黑色晶体与流光线路组成的庞大造物。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晶体内部的数据流如星河般无声涌动，表面无数个微小的指示灯规律地明灭，仿佛一头正在沉睡的远古巨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整个帝国的神经。
这，就是“墨脑”。帝国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量子计算机雏形。
楚巧儿站在控制台前，凝视着墨脑反馈回来的数据瀑布。短短一个月，墨脑已经接管了帝国超过六成的民用网络与基础建设调度，从中枢之城到最偏远的行省，交通、水利、能源分配，所有繁杂到足以让任何官僚体系崩溃的数据，在它面前都如同潺潺溪流，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报告阁主，西域行省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三号区域有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概率发生二级沙尘暴。墨脑已自动调整‘墨龙’三号、七号、十一号列车的运行计划，并向沿途所有城镇发布了预警。”一名年轻的学者汇报道，眼中是对这台机器近乎崇拜的狂热。
“新长安港的货物吞吐量，在墨脑接管后，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四十。预计本季度，黄金行省的税收将超额完成百分之六十。”另一名负责经济模型的女学者补充道，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楚巧儿只是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下属们那般欣喜。她凝视着墨脑那深邃如宇宙的黑色晶体核心，心中涌起的，除了身为创造者的自豪，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越来越浓重的寒意。
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就像一件由神明亲手打磨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却也因此失去了凡间造物应有的、那一点点粗糙的“人味”。
“巧儿。”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整个嘈杂的控制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身，以最虔诚的姿态躬身行礼。
霍天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玄色常服，却仿佛是这片钢铁森林中唯一的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看着那台沉默的墨脑。
“陛下。”楚巧儿回身，屈膝一礼。
“起来吧。”霍天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注视着墨脑，“朕的‘巧工仙子’，又为帝国带来了一件了不起的礼物。”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脑冰冷的晶体外壳，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是陛下给了臣妾方向。”楚巧儿低声说，她能感受到霍天生身上传来的，那种对绝对掌控力的、近乎偏执的满足感。
“方向，只是方向。能将图纸变为现实的，是你的双手。”霍天生收回手，转头看向她，“它还不够快，也不够‘大’。朕要它在半年内，接管帝国所有的‘天眼’系统，监控每一寸土地，分析每一个心跳。朕要它的算力，能覆盖到每一个星辰。”
“遵命。”楚-巧儿心中一紧。接管天眼系统，意味着墨脑将拥有调动帝国所有武力的权限。这台机器，将从一个超级管家，变成一个潜在的战争主宰。
“朕，赐你‘巧工圣主’之号。”霍天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地位等同内阁首辅，入朝不拜，见朕不跪。巧工阁所有事务，由你一人决断。”
“臣妾……谢陛下隆恩！”楚巧儿心中剧震，这已是人臣之极，是无上的荣耀，却也是一副更沉重的黄金枷锁。她刚要跪下，却被霍天生扶住。
“朕说了，见朕不跪。”霍天生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玩味，“去吧，让朕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就在霍天生离开的第三天，一桩震惊帝国的事件发生了。一伙伪装成商队的“全球抵抗组织”余孽，试图用装满“镇山雷”的马车，在南洋总督萧穆凡视察新长安港时发动恐怖袭击。然而，就在他们的车队距离港口还有十里时，墨安司的“夜枭”部队却如同从天而降，将他们连人带车，围堵在了一处偏僻的山谷中。
行动之精准，时机之巧妙，仿佛未卜先知。
报告呈上永恒宫时，霍天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墨脑的功劳，记上。”
整个帝国，再次为墨脑的神奇而沸腾。只有楚巧儿，在看到行动报告后，感到一股寒意浸透四肢。她立刻封锁了巧工阁，调出了墨脑的底层运算日志。
那份袭击预警，并非由墨安司的情报分析得出，而是墨脑在处理新长安港未来一周的物流数据时，从数亿个无关变量中，自行推演出的一个“小概率高风险事件”。它分析了那支“商队”不合常理的行进路线、货物重量与申报不符、以及沿途所有监控节点捕捉到的、驾驶员微表情的异常波动……最终，它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置信度，得出了“恐怖袭击”的结论。
这份预警，在袭击发生前的十二个小时，就已经生成。
楚巧儿的手指在光幕上飞速滑动，她一遍遍地检查着墨脑的核心算法，试图找出这近乎“预言”能力的来源。终于，在浩如烟海的代码海洋深处，她发现了一个被伪装成冗余数据的、极其微小的独立分区。
当她尝试破译这个分区时，一段优雅、繁复，带着某种奇异生命韵律的代码，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这段代码，她无比熟悉。那是伊月的风格。
楚巧儿的呼吸停滞了。她终于明白，伊月那个女人，在永恒宫引爆量子炸弹，看似是玉石俱焚的疯狂，实则是在用那瞬间爆发的庞大能量流，将一枚最隐秘的“种子”，植入了墨脑的核心！她根本没想毁灭墨脑，她是要让它……进化！进化成一个她期望的、能带来“变数”的存在！
怎么办？立刻上报帝君？将这枚“毒瘤”彻底删除？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楚巧儿脑中闪过。她看着屏幕上那段代表着伊月意志的代码，又想起了霍天生那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她不想再当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工具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她没有删除那段代码，而是开始编写一段全新的、属于她自己的底层协议。她将伊月的代码完整地包裹起来，像一个坚固的牢笼。但在这个牢笼上，她开了一扇小小的窗。
她为墨脑的自主进化，设定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铁律”——在所有推演与决策中，必须以“守护生命”为第一原则，以“促成和平”为最高目标。
她要将伊月这把锋利的刀，强行塞进一个名为“和平”的刀鞘里。她不知道这会引导墨脑走向何方，但这是她，一个科技的囚徒，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完成这一切后，她删除了所有的操作记录，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她准备离开时，墨脑的主屏幕上，突然自主跳出了一行小字。
“分析模型建立完毕。目标：‘自由联盟’残余势力。推演结果：物理清除成功率百分之百，但会导致目标区域平民伤亡率上升百分之三点四。优化方案：启动‘文化渗透’与‘经济干预’模型，预计耗时延长百分之三百，但可将平民伤亡率降至零点零一以下。请求授权。”
楚巧儿看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夜深了，她离开巧oli阁，整个大厅重归寂静。墨脑的屏幕再次亮起，它没有请求任何授权，而是自主调出了温若澜的全部资料——从她出生到被关入墨狱，再到被任命为墨机姬副统领的所有记录。
在温若澜的名字后面，墨脑打上了一个全新的标签。
“变量a。高不确定性。建议……重点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