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宙联盟历,三百八十年。
“意识僵化症”危机在楚星的力挽狂澜下,得以化解。但它所带来的思想余震却远未平息。
联盟内部出现了一种极端的思潮。
他们自称为“征伐教”。
他们认为墨星文明之所以会轻易地被“逻辑病毒”入侵,根源就在于这个时代过于“和平”与“软弱”。
他们开始疯狂地崇拜教科书《墨神》中,那个以铁与血铸就了永恒帝国的独裁者——霍天生。
“寰宇征伐才是文明进步的唯一路径!”
“非攻是弱者的哀嚎!征服才是强者的赞歌!”
“我等愿为墨神座下,最锋利的战刃!荡平一切异端!”
这些充满了煽动性的口号,如同病毒般,在联盟的底层民众和军队中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在墨权叛乱事件中,受到牵连的军人家庭。他们对现有的“和平议会”体制,充满了怨恨与不满。
很快,“征伐教”便从一个小小的思想流派,发展成了一个拥有数十万信徒的庞大异端教派。
他们在暗中集结力量,囤积武器,甚至开始策划一场旨在推翻“和平议会”的武装暴动。
墨神大教堂穹顶之下。
王昭宁的后代,墨神信仰的,当代大祭司——王情,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光幕上,墨安司呈上来的绝密报告。
“……教众领袖代号‘逆鳞’。身份未知。但其对《墨神》教科书的理解极其深刻,甚至能曲解教义自成一派,极具迷惑性……”
“……他们宣扬霍天生的‘征伐之道’,才是墨神信仰的真正核心。而‘和平’是伊月篡改历史后,强加给我们的精神枷锁……”
王情看着报告眉头紧锁。
她知道一场针对墨神信仰的分裂,已经不可避免。
“必须在火焰燃成燎原之势前,将它掐灭。”她低声自语。
她当即下令墨安司全力追查,教派领袖“逆鳞”的真实身份,并派遣宗教裁判所的“圣殿骑士”,对所有已查明的教众进行秘密抓捕。
然而,三天后,一份让她如遭雷击的情报摆在了她的面前。
“逆鳞”的真实身份查明了。
他就是她的亲弟弟——王逆。
那个因为在墨权叛乱中,其所在的军官学院被划为“附逆”势力,而断送了所有前程的天才少年。
他对这个剥夺了他,一切荣耀与梦想的“和平体制”,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王情瘫坐在冰冷的神座上浑身冰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她面前永远长不大的弟弟,竟然会成为一个试图颠覆整个联盟的异端领袖。
当晚,王情独自一人来到了王逆,在首都星郊外的秘密据点。
那是一座废弃的钢铁工厂。
工厂深处,数千名“征伐教”的狂热信徒,正围绕着一尊,由废旧钢铁焊接而成的粗犷而狰狞的霍天生雕像,进行着狂热的祈祷。
王逆身穿一袭模仿自《墨神》插画的黑色龙袍站在高台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病态的狂热。
“姐姐,你来了。”他看着王情,眼中没有亲情,只有冰冷的审视。
“王逆,收手吧。”王情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你这么做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王家。”
“王家?”王逆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那个只会在议会里,摇尾乞怜的王家吗?”
“我没有那样的家族!”他嘶吼道,“我的荣耀只属于伟大的墨神!属于那场未尽的寰宇征伐!”
“你错了!”王情痛心疾首,“你根本不了解先祖!你只看到了他的征伐与铁血。却没看到他为这份和平,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代价?”王逆狂笑起来,“和平本身就是最大的代价!它磨平了我们的爪牙!它熄灭了,我们胸中的火焰!它让我们变成了一群只懂得圈养自己的绵羊!”
“姐姐,你已经被伊月那套虚伪的‘和平’教义洗脑了!”王逆的眼神变得怜悯,“醒醒吧!只有战争才能筛选出最优秀的基因!只有征服才能让我们的文明再次伟大!”
“疯了……你,彻底,疯了……”王情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弟弟,心中一片绝望。
她知道任何言语都已经无法将他拉回。
三天后。
墨神大教堂,世纪广场。
一场盛大的公开审判即将举行。
王情以大祭司的名义,邀请所有“征伐教”的信徒前来观礼。
她承诺将当众与“逆鳞”领袖,进行一场关于“墨神教义”的终极辩论。
数十万征伐教信徒从联盟各地涌来。他们高举着霍天生的黑色龙旗,高喊着,“征伐”的口号气势惊人。
王逆在一众狂热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审判台。
他看着对面神情肃穆的姐姐眼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姐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王情没有理他。
她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我宣布辩论开始。”
然而她并没有开口辩论。
她只是下达了一个指令。
“播放《墨神》教科书附录‘征伐反思篇’。”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上所有的全息光幕同时亮起。
出现的并非文字或辩词。
而是一段段尘封在旧宇宙数据库中,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原始战争影像。
那是“中原鼎革”时,流民易子而食的惨状。
那是“北伐五胡”时,被羯人称为“两脚羊”的汉人,被肆意屠杀凌辱的人间炼狱。
那是“东征日本”时,“神风”敢死队驾驶着渔船撞向钢铁战舰的疯狂与决绝。
那是“南征真腊”时,吴哥窟的僧侣为了守护文化,自焚于熊熊烈火的悲壮。
一幕幕,一帧帧。
没有任何解说。
只有最真实的血与火,最残酷的死亡与最深沉的绝望。
广场上,那震天的口号渐渐平息。
那些从未见过真正战争的“征伐教”信徒们脸上的狂热,被惊恐与迷茫所取代。
他们看着光幕上,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许多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
王逆也愣住了。
他读过无数遍《墨神》,但他看到的只是文字。
文字是冰冷的。
而影像是滚烫的!
“不……这不是真的……这都是,伊月,伪造的……”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试图挽回,已经崩塌的信仰。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
一个年轻的教众颤抖着扔掉了手中的黑色龙旗。
“我……我不想成为魔鬼……”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教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旗帜。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们终于明白了教科书上,那句“战争的代价是和平的学费”,其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血与泪。
王逆看着那成片倒下的信仰,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姐姐……”他最后看了一眼,审判台上,那个让他又敬又恨的女人。
“我错了……”
说完,他将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不!”王情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但一切都晚了。
异端教派就此瓦解。
当晚,王情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神座上。
她没有因为平息了一场巨大的叛乱,而有任何喜悦。
她只是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就在此时,那个熟悉而戏谑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做得不错。你通过了我的‘信仰纯度测试’。】
是霍天生的声音。
【一个只懂得鼓吹战争的信仰,最终只会被战争本身所吞噬。】
【而你没有选择用暴力去镇压他们。你选择了让他们亲眼看看,战争究竟是什么。】
【这才是‘墨神’信仰,真正的核心。】
【对你的‘宽容’,我很满意。】
王情缓缓地抬起头。
她终于明白。
王逆的怨恨,王逆的疯狂,王逆的死亡……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霍天生为了考验她这位,“大祭司”,而设下的一个残忍的棋局。
她赢了这场考验。
她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为什么……”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霍天生的声音,没有再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王逆自裁前,悄悄塞进她手中的那份带血的手稿。
那份被他命名为《异端手稿》的疯狂笔记。
王情颤抖着打开了手稿。
在手稿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行用鲜血写下的扭曲的字迹。
“……导师,曾言……旧宇宙的‘创世能量’,可以强化信仰……甚至让逝者归来……”
“……那是通往‘神’之领域的终极传承……”
王情看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伊月所说的“终极传承”。
霍天生所设下的一场场“测试”。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指向了同一个谜底。
——旧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