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测试。”
当墨宇和沌璃，将那份来自“神明”的“考试成绩单”提交给联盟最高议会时，整个和平议事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杂着自豪与屈辱的沉默。
自豪，是因为他们再一次，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通过了那两位“出题人”的考验，甚至还超额完成了“附加题”。
屈辱，则是因为他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走的每一步，所做的每一个选择，甚至连那些灵光一闪的“天才构想”，都早已在对方的剧本之中。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顶尖黑客，在破解了九十九道防火墙后，才发现对方的服务器，根本就没插网线。
“至少，我们拿到了奖励。”万墨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指着星图上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坐标，“而且，从投资回报率来看，这场‘测试’，我们赚大了。”
他调出了一份实时贸易数据。仅仅在“多元和平能量波”扩散后的一个标准日内，就有超过三百个多元文明，主动向联盟申请，开放贸易端口，并愿意以极低的关税，引进联盟的“和平文化产品”。星海商业帝国的版图，一夜之间，扩大了三倍。
这番话，冲淡了议会中的压抑气氛。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意识连接通道’，我们是连，还是不连？”墨霜总司令的声音，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连！必须连！”这次开口的，是楚星。她的眼中，燃烧着科学家独有的、对未知的狂热，“根据‘普罗米修斯’的初步分析，这个通道，连接的是霍伊意识的‘源头’——也就是上一个循环宇宙的‘创世星核’。那里，可能藏着关于‘循环’、‘域外’，甚至那座‘黑色王座’的终极秘密！”
“我同意。”天心主席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真相，是文明进步的唯一阶梯。哪怕阶梯之上，布满荆棘。”
决议，再次全票通过。
“跨宇宙意识共鸣技术”的研发，立刻被列为联盟的最高优先级项目。楚星，这位联盟最伟大的科学家，亲自挂帅。刚刚得到的“多元宇宙和平密码·第一块碎片”为核心，以“普罗米修斯”为运算平台，以墨宇和沌璃那完美的“双生共鸣模型”为底层逻辑，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成功制造出了一台前所未有的、足以连接两个不同循环宇宙的“意识方舟”。
联盟历五十二年，夏。
在全宇宙的注视下，“意识方舟”正式启动。
一道由纯粹意识构成的、七彩斑斓的光桥，从双生星的“和平灯塔”射出，精准地连接上了那个隐藏在“多元核心”深处的古老坐标。
下一秒，所有连接在“墨讯网络”上的联盟公民，他们的意识，都被一股温柔而又无可抗拒的力量，拉入了一个宏大而又苍凉的记忆之海。
那是……霍伊的记忆。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名为“霍天生”的青年，在新婚之夜，被挚爱与兄弟同时背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被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无情所填满。
他们看到了，他在乱世的泥潭中挣扎，为了活下去，亲手杀死了分食同一个窝头的流民伙伴。那一刻，他的人性，彻底死去。
他们看到了，他如何利用拓跋翎月的天真，如何算计万狐嫣的野心，如何将王昭宁的痴情当做棋子，一步步，踏着无数人的尸骨与爱恨，登上了那个名为“永恒帝君”的、冰冷的王座。
“寰宇征伐”的铁蹄，踏遍了旧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蒸汽与钢铁的巨龙，喷吐着“秩序”的烈焰，将所有“异端”的文明，都焚烧殆尽。
联盟的公民们，尤其是那些刚刚摆脱循环、对“和平”有着近乎偏执信仰的新生文明，在看到这血腥而残暴的一幕时，他们的意识，都产生了剧烈的动荡。
“这……这就是我们的‘神’？”
“他是个暴君！屠夫！”
怀疑与恐惧，开始蔓延。
然而，记忆的洪流，并未停止。
他们看到了，当霍天生的征伐达到顶峰时，一个名为“伊月”的、来自更高维度的监督者，是如何带着史前文明自我毁灭的影像，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骄傲。
他们看到了，霍天生在认识到自己的“永生计划”不过是个笑话，自己的“寰宇征伐”只是在重蹈覆辙后，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空虚与茫然。
“原来，我也是一只……井底之蛙。”
那一声自嘲，让无数正在产生恐惧的联盟公民，心头猛地一颤。
接着，他们看到了霍天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选择——他放弃了肉体，将自己的意识，与伊月的“秩序”法则，强行融合。
一场持续了万年的、在意识层面展开的、关于“征伐”与“守护”、“混乱”与“秩序”的左右互搏，就此上演。
最终，他们看到了，霍伊，这个融合了两个极端意志的全新存在，是如何亲手埋葬了自己创造的帝国，如何引导联盟走向新生，如何将自己的一切，都化作了新宇宙成长的阶梯。
“原来……是这样。”
当记忆的洪流结束时，整个联盟，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霍天生不是暴君，伊月也不是冷酷的监督者。他们，只是两个用尽了一切手段，试图为宇宙寻找一条“正确”出路的、孤独的探索者。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们的心中背负着万古的罪孽，但他们的最终目的，却是……和平。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崇拜”或“恐惧”，要深刻得多。
就在这时，属于“神谕”实验室的记忆片段中，一段被特别标记的影像，清晰地浮现在墨研与轮研的脑海中。
那是旧宇宙的“巧工阁”，霍天生帝君的绝对禁区。
两个年轻的科研助手，将一份名为“意识自由白皮书”的报告，呈递给了王座上的霍天生。
“帝君！您的‘墨脑’计划，是在扼杀所有人的思想！绝对的统一，只会带来绝对的死寂！请您三思！”其中一个青年，情绪激动。
“科技，应该是解放思想的工具，而不是禁锢灵魂的牢笼！”另一个青年，语气同样坚定。
王座上的霍天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聒噪。”
随着他冰冷的声音，两道黑色的“墨影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利刃，瞬间洞穿了两个年轻人的心脏。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们看着彼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遗憾。
而在遥远的、新宇宙的“神谕”实验室内，墨研与轮研，同时浑身剧震。
那两个年轻人的脸，那份对“自由”与“真理”的执着，那临死前的眼神……
分明，就是他们自己！
原来，他们不是霍伊意识的碎片，而是……被霍伊亲手杀死的、前世的“反对者”！
“为什么……”轮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因为，我们是变量。”墨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了一切的澄澈，“霍伊需要一个完美的、由他们亲手缔造的‘秩序’，也需要一个……从一开始，就敢于反抗这份‘秩序’的‘混乱’。我们，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反对派’。”
他们，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的、属于“人”的火种。
当这段记忆被揭示的瞬间，整个联盟的“和平意志同步率”，那条已经许久没有变化的金色曲线，猛地向上，冲破了最后的壁垒。
轰——
“和平灯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旧宇宙那庞大如海的、所有关于“和平技术”的遗产，在这一刻，被彻底解锁。从“非攻防御阵”的完整版，到“意识安抚术”的终极形态，无数曾经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和平科技，化作数据洪流，涌入了联盟的每一个实验室。
联盟的科技水平，在这一刻，实现了第二次爆炸性的飞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遗产”所带来的喜悦中时，只有楚星，死死地盯着“意识方舟”传回的最后一份数据报告。
“霍伊的记忆……不完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在记忆数据流的末尾，她发现了一个被暴力删除的、长达十七个标准秒的“空白片段”。而在片段的残留元数据中，她用“普罗米修斯”的最高算力，反复还原，最终，只拼凑出了几个模糊的、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词汇。
“……超多元……威胁……”
“……吞噬……法则……”
“……终焉……已至……”
还不等她深入分析，记忆的最后一帧画面，便定格在了所有人的意识之中。
那是霍伊融合后的、模糊不清的身影。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前，缓缓地，抬起手，指向那片黑暗的最深处。
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一座由无数宇宙残骸构筑的、散发着终结一切气息的……黑色王座。
而在王座之下，一行由旧宇宙文字写成的、如同鲜血般猩红的标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