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准备休息。他躺到床上,关掉了房间里的灯。黑暗中,只有窗帘边缘透进走廊灯的一点微光。
他闭上眼睛,但大脑依然活跃。他在反复回忆和加固那些证据信息,也在思考接下来的策略。
现在他被转移到这里,与地下室的联系(无论是敲击声还是那个管理员)可能已经中断。他暂时成了真正的“孤岛”。王有福接下来会怎么做?继续这种“文明”的消耗战?还是失去耐心,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他需要做好两手准备。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忽然,他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敲击声。
是……音乐声?
非常非常微弱,几乎被误认为是耳鸣的、断断续续的、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发出的那种嘶哑音乐声,夹杂着模糊的人语。
声音似乎是从……墙壁里传来的?还是从通风管道?
李正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声音太模糊了,根本听不清内容,也辨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这微弱的声音却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这栋楼里,还有别的“住户”?是其他被审查的干部?还是……守卫在听收音机?
声音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关掉。
一切重归寂静。
李正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这个意外插曲,让他刚刚有些松弛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这个地方,看似条件改善,但似乎隐藏着更多未知和不安。
那模糊的音乐声,是无意的泄露,还是某种有意的信号?就像地下室的敲击声一样?
他无从得知。
他能做的,只有保持最高的警觉,像一株在岩石缝隙中生长的植物,利用每一缕微弱的光照和水分,顽强地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夜,还很长。而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每一个夜晚,都是对意志和信念的漫长考验。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部改装手机自毁前最后一刻的温热。
希望,并未随着那部手机的毁灭而消失。它已经转化成了更具体的、深植于他脑海和血脉中的力量。
现在,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个机会。
那晚之后,模糊的音乐声再未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澜便重归死寂。李正不确定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这栋楼里某个角落真实的声波泄露。他将其作为又一个需要留意的细节,记在心里。
接下来两天,生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一日三餐准时送达,营养均衡,甚至还有水果。守卫按时换班,沉默而警惕。房间每天有人打扫(在他被短暂带到走廊“放风”的十分钟内),换下的衣物也有人收走清洗后送回。
王有福没有再出现。那种直接的威胁和压迫似乎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温水煮青蛙般的平静。
李正严格按照“作息”生活。上午“写检查”,下午看书(房间里提供的几本旧杂志和一本《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晚上在狭小空间里缓慢活动,然后早早休息。他脚踝的伤势在好转,肿消了大半,只要不承重太大,基本不影响慢走。
表面看来,他像个认真接受组织“帮助”的干部,在安静的环境里“深刻反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看似平淡的时刻,他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他在反复加固记忆中的证据信息,在看似无害的文字里编织更复杂的密码,也在观察、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他注意到,送餐和打扫的人员似乎固定了,是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从不与他有眼神或语言交流。守卫则分两班,每班两人,守在门外。偶尔能听到他们极低的声音交谈,内容无非是换岗时间、伙食之类,听不出更多信息。
窗户外的天井,偶尔能看到对面楼里有人影在拉开的窗帘后一闪而过,看不真切。整个区域安静得过分,仿佛与世隔绝。
第三天下午,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比送餐时间早一些。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不是送餐员,也不是王有福,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大约五十岁左右,短发微卷,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开衫和深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和蔼,嘴角带着自然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知性、温和的气质,与之前接触过的所有调查人员都截然不同。
“李正同志,你好。”她的声音也很柔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韵律,“没打扰你休息吧?我是联合调查组心理咨询与评估办公室的,我姓林,林静。可以进来和你聊聊吗?”
心理咨询与评估?李正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来了,新的手段。从硬性的审讯,转向了更隐蔽、更专业的精神分析和心理干预。这个林静,看起来比王有福难对付得多。
“林老师,请进。”李正起身,客气地示意。
林静微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李正身上,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侵略性。
“这里环境还好吧?住得习惯吗?”她像拉家常一样开口。
“还好,组织上安排得很周到。”李正谨慎地回答,在她对面坐下。
“那就好。身体呢?听说你脚扭伤了,现在怎么样了?”林静的目光关切地看向他的脚踝。
“好多了,谢谢关心。”
“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注意。”林静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李正同志,我今天来呢,主要是想和你随便聊聊。不算是正式询问,更不是审讯,你完全可以放松。我们就是谈谈心,聊聊工作,聊聊生活,聊聊你的一些想法。你也知道,组织上对每一位干部都是关心爱护的,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同志,遇到一些挫折和困惑的时候,更需要有人倾听和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