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时候，周大伟并不知道李超那些荒唐事。
只因近段时间，他被镇政府的工作缠得脚不沾地，半点闲工夫都没有。这年头的工作，早就不比前几年那般清闲——那时候只要每天到单位露个脸，在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喝喝茶、侃侃大山，就算是混完了一天。可现在不行了，新领导班子一上任，抓纪律抓得死死的，压根没给他半点浑水摸鱼的空子。
周大伟本就没读过几天书，大字不识几个，文化水平堪堪够得上写自己的名字。让他干那些需要动脑子、填表格的活儿，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工作上出错更是家常便饭，不是报表数字填颠倒了，就是文件归档放错了地方，隔三差五就得挨训。
新来的主任武春风，早就把周大伟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是靠着家里托关系、走后门才挤进镇政府的，打心眼里就瞧不上这种没本事还想占着位置的人，平日里没少故意为难他。一会儿让他抄几十页的政策文件，一会儿又派他去跑最远的村子送通知，摆明了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这般磋磨下来，周大伟在单位里过得是憋屈至极，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更是低到了冰点。
武春风捏着周大伟填错的报表，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将纸页狠狠摔在周大伟面前，声音大得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周大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怎么进的镇政府，我不知道！”
周大伟的脑袋“嗡”的一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垂着头盯着地上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咱们镇政府，个个都是凭本事吃饭！你看看你，”武春风指着他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文化程度连小学生都不如，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门儿都没有！”
周大伟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这辈子啥时候受过这种气？从前在村里，哪个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牛脾气上来，差点就要当场发作。
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对上武春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冷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火气。到了嘴边的狠话，愣是被他咽了回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憋得他胸口发闷。
武春风见他蔫了下去，更是得理不饶人，抓起桌上的搪瓷水杯，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周大伟身子一颤。
“我把话撂这儿，”武春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你要是再办不好，以后就不用来上班了！”
这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周大伟的心上。他知道，武春风不是在开玩笑。丢了这份工作，他以后连体面的饭碗都没了。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周大伟只能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应着“是是是，主任说得对，我一定改，一定改”。
从前都是别人对着他点头哈腰，哪里轮得到他这般低三下四？
从镇政府出来，周大伟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窝囊气。他耷拉着脑袋，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路闷声闷气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将自己摔在堂屋的椅子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周新泉正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花花草草，听见动静走了进来，见儿子这副模样，便皱着眉问：“咋了？又在单位受气了？”
周大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将下午被武春风训斥的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愤愤地捶了一下桌子：“那姓武的就是故意针对我！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周新泉听完，没说话，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陷入了沉思。他在农机站当站长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半晌，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拍了拍大腿道：“傻小子！你咋就转不过弯来？”
周大伟抬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武春风是新调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这道理你都忘了？”周新泉压低了声音，凑到儿子耳边，“一会儿你去他家里一趟。让你妈给你拿三百块钱，去供销社买条好烟、两瓶好酒，再称点好茶叶，给他送过去。这年头，哪有当官的不喜欢这个的？保准他以后对你的态度好上不少。”
周大伟一听，顿时茅塞顿开，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懊恼道：“对啊！我咋就把这茬给忘了！还是爹您老有经验！”
三百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但为了保住工作，周家也算是下了血本。
吃过晚饭，周大伟揣着钱，拉上李超就往镇东头的供销社赶。供销社的售货员见他们要买高档烟酒，眼睛都亮了，殷勤地给他们挑了一条红塔山、两瓶洋河大曲，又选了半斤龙井茶叶，包得整整齐齐。
周大伟拎着东西，李超跟在一旁，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朦胧的月色，往武春风家走去。
武春风家住在镇政府分配的家属院里，是一间带小院的平房。周大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武春风站在门内，看见是周大伟和李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鼻尖不自觉地抽了抽，显然是闻到了烟酒的味道。
“主任，晚上好，晚上好！”周大伟连忙堆起满脸的笑容，谄媚地说道，“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您。”
李超也跟着挤出一脸笑意，娇声娇气地附和：“是啊主任，我们两口子特意来拜访您。”
武春风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两人连忙拎着东西走进客厅。客厅布置得简单朴素，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李超一进屋，就贼兮兮地上下打量着武春风。见他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眼间透着一股清正之气，心里顿时打起了小算盘。
周大伟把手里的烟酒茶叶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道：“主任，这点东西，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您别嫌弃。”
谁知，武春风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严肃得不容置喙：“这些东西，一会儿你们走的时候，都带回去。”
周大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里不兴送礼这一套。”武春风坐在椅子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现在改革开放，讲究的是实干兴邦，你们这一套作风，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严厉：“还是那句话，镇政府的位置，能胜任你就干，不能胜任，我就换人。”
周大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起出门前周新泉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暗骂，这招咋就不好使了？
就在这时，李超却上前一步，脸上露出那种带着几分浪荡的媚笑，贱兮兮地开口了：“主任，您别这样嘛。当官的，不也都是为了挣钱嘛。您看我和大伟，东西都给您带来了，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她那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武春风的脸，那眼神里的谄媚和轻佻，像是沾了胶水一样黏在他身上，看得武春风一阵阵反胃，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大伟也连忙跟着帮腔：“是啊主任，您就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李超见武春风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越发娇嗲：“主任，您就行行好，以后在单位里，多照顾照顾大伟……”
她那副搔首弄姿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浪荡样子，和这朴素的客厅格格不入。
武春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厉声喝道：“够了！你们给我出去！”
这一声怒喝，吓得周大伟和李超浑身一哆嗦。
“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武春风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带着你们的东西，立刻离开！”
周大伟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忙拎起桌上的烟酒茶叶，拉着李超，狼狈不堪地往门外走。
武春风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重重地关上了门，厌恶地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走出家属院，周大伟气得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摔在地上，酒瓶“哐当”一声碎了，酒液溅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酒味。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周大伟红着眼睛，骂骂咧咧地低吼，“武春风！你给老子等着！”
李超也跺着脚，一脸的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三百块钱打水漂了！”
夜色沉沉，两人的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周大伟心里的火气，更是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