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老槐树下,北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冷。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叹气声混着女人压抑的啜泣,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张念山拉着张雨晴的手,顺着人流往里面挤,胳膊肘拨开攒动的肩膀,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张念山低声说着,护着张雨晴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内圈,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只见空地上,一个女子蜷缩着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往里灌。她的面色蜡黄得像枯槁的菜叶,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不用问,刚才喊的“上吊自杀的人”就是她。
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用手指着地上的女人,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你这个臭婊子!老子把你买回家,就是让你来伺候老子的!你真是胆大包天,还敢去寻死?今天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他的声音粗嘎刺耳,像是破锣在敲,说着就要抬脚往女人身上踹。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见状,立刻出声阻拦。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对那刀疤脸说:“周大成,你行了吧?人都差点去见阎王了,你还在这儿指指点点地骂,何苦呢?对她好一点,她能寻短见吗?”
“就是呀,周大成,你到这时候了还不醒悟吗?”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你媳妇范春梅嫁到你们家这几年,哪一天不是当牛做马?地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全她一个人扛,最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还这么对她……唉,这媳妇儿啊,也是命苦。”
周大成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摊了摊手,对着众人嚷嚷:“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周大成对她已经够好了!她亲生父母都能把她卖掉,换钱给他弟弟娶媳妇。我买了她,到了我们家,我供她吃、供她喝,难道还对不起她吗?她可是我花三千块钱买回来的!所以,我想让她怎么着,她就怎么着!”
话音刚落,他像是不解气似的,再次抬脚狠狠踢向范春梅的腰腹。范春梅疼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了,眼泪掉得更凶,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周大成踢完,又转头对着周围几个年轻小伙子嬉皮笑脸地说:“各位兄弟,她就是我买来的,所以她就得听我管。你们看,谁要是想跟她睡一夜,给我五十块钱,我就把她让给谁,怎么样?”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哄笑。两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搓着手,笑着起哄:“周大成,你的心还真是不小,想让媳妇儿给你挣钱呀?”
“唉,别提了,”周大成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懊恼,随即又换上一副算计的神情,“老子这两天手气不好,打麻将老是输,正缺钱呢。这样吧,这个婆娘是我花三千块钱买来的,我再加两千,五千块钱卖掉,谁要是愿意买,现在就能带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嘲讽的神色。有人摇摇头,觉得周大成简直不可理喻;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范春梅落到这种人手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张雨晴站在人群里,眉头越皱越紧。她上下打量着周大成,眼神里满是厌恶。她对姓周的人家本就没什么好感,听到“周大成”这个名字,瞬间就想到了周大伟那个王八蛋。虽然她知道两人肯定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姓氏一样,但看到周大成这副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还是从心里感到恶心。
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带着几分狡黠,像只聪明的小狐狸,往前迈了一步,清脆的声音在喧闹中格外清晰:“你叫周大成是吧?五千块钱,就可以把媳妇卖掉?”
周大成闻言,转头看向张雨晴,眼睛瞬间亮了。他上下打量着张雨晴,见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气质出众,容貌秀丽,立刻认出了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哟,这不是张念山的媳妇吗?长得可真俊!”
张雨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点头:“对。”
张念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拉住张雨晴的手,刚想开口劝她,却被张雨晴用眼神怼了回去。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和自信,像是在说“放心,交给我”,张念山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站在她身边,警惕地看着周大成。
张雨晴继续看着周大成,语气平静地问:“你刚才说的话,当真?五千块钱,就把范春梅卖给别人?”
周大成正缺钱缺得着急,闻言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只要谁现在拿出五千块钱,这婆娘立刻就能跟他走,以后生老病死,都跟我周大成没关系!”
张雨晴闻言,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二虎。虎子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满是茫然。张雨晴对着他笑了笑,轻声问道:“虎子,这个叫范春梅的人,平时为人处事怎么样?”
虎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忍:“春梅她……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在娘家,爹不疼娘不爱,天天受气。后来她爹娘为了给她弟弟娶媳妇,就把她卖给了周大成,换了彩礼钱。她在周大成家这些年,从来没享过一天福,性格也老实,从来不会跟人争什么。”
张雨晴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凑到李二虎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你娶范春梅怎么样?”
“什么?”李二虎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怎么能行?我今天是要跟李春梅结婚的,而且……而且春梅她是周大成的媳妇啊!”
“李春梅那种女人,你还想跟她过一辈子?”张雨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反问,“你就说,你喜欢不喜欢范春梅这个人吧?抛开其他的不说,她是不是比李春梅踏实、善良多了?”
李二虎被张雨晴问得一愣,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平时范春梅默默干活、偶尔被周大成打骂时的样子。他心里一直觉得范春梅可怜,也确实觉得她是个好女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
“那就好。”张雨晴笑了,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膀,“你放心,剩下的事情,看我的。”
说完,她转身走向坐在地上的范春梅,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些。她凑到范春梅的耳边,轻声说:“春梅,周大成说要把你用五千块钱卖掉,你愿意跟他离婚,重新找个好人家过日子吗?”
范春梅浑身一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雨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我能行吗?谁会要我这样的人?”
“虎子啊,”张雨晴指了指不远处的李二虎,笑着说,“虎子是个老实人,心地善良,他愿意娶你。”
范春梅顺着张雨晴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李二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真诚和心疼。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泪水。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虎子……他是个好人。”
“那今天你就跟李二虎结婚,怎么样?”张雨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你能过上安稳日子。”
范春梅还是有些犹豫,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这能行吗?周大成他不会同意的,而且……虎子他真的会要我吗?”
“有我在,他不敢不同意。”张雨晴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至于虎子,他刚才已经点头了,他是真心想娶你。”
范春梅看了看张雨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李二虎,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见她同意了,张雨晴立刻站起身,扶着范春梅慢慢站起来。然后她转头看向周大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大成,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五千块钱,我买范春梅的自由。”
周大成一看张雨晴是来真的,眼睛都直了。他搓着双手,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算数!当然算数!只要你把五千块钱拿出来,我现在就跟她离婚,以后她跟谁过,都跟我没关系!”
张雨晴转头看向张念山,递了个眼神。张念山立刻会意,从羽绒服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数出五千块钱,递给周大成。他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仓促,但他相信张雨晴的判断,而且他也实在看不惯周大成的所作所为,更不忍心看着范春梅继续受折磨。
周大成接过钱,飞快地数了一遍,确认没错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把钱揣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算是离婚协议。他让范春梅在上面按了手印,然后把纸扔给张雨晴,无所谓地说:“好了,现在她跟我没关系了,你们想带她去哪儿就带她去哪儿。”
张雨晴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扶着范春梅,转头对李二虎说:“虎子,走,我们回家。从今天起,春梅就是你的媳妇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对她。”
李二虎看着眼前的范春梅,又看了看张雨晴,眼眶有些湿润。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到范春梅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轻声说:“春梅,以后有我在,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范春梅看着李二虎真诚的眼神,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她哽咽着,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