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神色各异。
柳崇礼眯着眼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唐公的诚意,老夫看到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非老夫一人可决。需得回去与族中商议。”
谢方则是看都没看,便将绢帛推给了张万岁,淡淡道:“谢家小门小户,担不起这般风险。李大小姐还是另寻高明吧。”
张万岁倒是有些意动,但看了看柳、谢二人,最终犹豫道:“这个容张某再想想。”
刘山伯则是笑道:“唐公出手倒是大方。只是刘某有一问——若我等今日应了,他日朝廷问罪下来,李家可能保我等周全?”
这话算是问到了要害。
李秀宁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李家既敢做此事,自有底气。诸位若信我李家,便赌这一把!若不信秀宁也不强求。”
说完,她便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只是秀宁要提醒诸位——北疆将乱,届时,独善其身者,往往最先覆灭。结盟共进,方是生存之道。”
说完,朝众人微微一礼:“今日之谈便到此为止,改日秀宁再在此做东,届时,望诸位能给个准话。”
王裕也适时开口,说了些场面话。
而后,四人便各怀心思,陆续告辞。
待人都走了,李秀宁才缓缓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秀宁小姐,”柴绍低声道,“看这四人的态度怕是不易说服啊。”
“我知道。”李秀宁轻叹,“柳崇礼老奸巨猾,谢方谨慎过头。张万岁有意,但却是个看风向的主儿。刘山伯此人贪利,却更惜命。”
王裕沉吟片刻,捋须道:“这四家中,柳、谢、张三家,一向与范阳卢氏走得近,事事以卢氏马首是瞻。刘山伯的刘家,则与祁县温氏有姻亲,看温家的脸色行事。”
“嗯?王公的意思是他们是在等卢氏和温氏?”李秀宁眸色微动。
王裕点了点头:“当是如此,他们应当是想看卢、温两家到了后,会如何表态。届时,这四家才会做出决断。”
柴绍皱眉:“那若是卢氏和温氏不看好李家呢?”
王裕沉默了。
李秀宁则是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窗外。
黄河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水面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看似自由,实则皆受风向水流所制。
百福客栈,天字号房。
“柳崇礼出来时面色凝重,在马车旁与谢方低语了片刻,方才摇头上车。”
“谢方脸上则是挂着一副冷笑,上车前对仆从说了句‘李家这是要拉人陪葬’。”
“张万岁犹豫不决,在楼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才上车离去。”
“刘山伯最后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上车后立刻落下了车帘。”
宇文成龙说完,便躬身退到一边,静候指示。
凌云站在窗前,负手望着楼下的街道,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听到的并不是什么紧要的消息,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宇文成龙躬身候了片刻,见凌云再无吩咐,正欲告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敲响。
宇文成龙立刻看向凌云,见后者点头,这才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风尘仆仆的李元吉。
他一身深灰色的衣袍沾满了尘土,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刚一进门便立刻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元吉见过大王。”
凌云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一路辛苦。”
李元吉起身,垂首而立:“不敢言苦。能早日见到大王,元吉心中才安。”
凌云走到桌旁坐下,示意李元吉也坐。
宇文成龙亲手斟了一杯茶,送到李元吉面前:“先润润喉。”
“谢过宇文兄。”李元吉双手捧起茶盏,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入喉,那股连日奔波的燥气才稍稍压下。
“太原那边如何?”凌云问。
“李渊那老贼命我携请罪书前往洛阳,实则是想试探朝廷的态度,争取喘息之机!大王,依属下之见,此刻便该集结大军,直扑太原,将这股子反贼全给宰了!”李元吉恨恨道。
这话把宇文成龙听得一愣。
李渊老贼?
全给宰了?
好家伙!
这才多久没见,这小子怎地这般重的戾气?
凌云则是面色平静,只是看向李元吉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位破军之凶星,似乎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李家吗?不急。”等到李元吉脸上的恨色平复了一些,凌云才淡淡开口,“本王此次召你前来,乃为龙门大会一事。”
“大王的意思是”
“去见见你阿姐,告诉她,凌白的伤好了。”
李元吉闻言,目光微闪,随即露出恍然之色:“属下明白!”
鸿运客栈西院。
院内,李秀宁、柴绍、王裕围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着北疆各世家的卷宗,三人皆是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是守院娘子军护卫压低的声音:“三公子?您怎么”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李元吉快步走入,面带风尘,眼中却闪着光。
他一进门,见柴绍与王裕都在,先是一怔,随即向李秀宁一礼:“阿姐。”
又转向王裕、柴绍:“王公,柴公子。”
“元吉?”李秀宁起身,眼中带着惊愕,“你怎会来此?”
王裕与柴绍也面露讶色,齐齐看向突然出现的李元吉。
李元吉直起身,看了看三人,压低声音道:“阿姐,王公,柴公子,此事说来话长。我离太原后不久,便在路上接到了凌公子传来的消息”
“凌白?”李秀宁眼睛一亮,声音不觉地提高了一些,“他他有消息了?他的伤如何了?”
柴绍听到这个名字,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了握。
王裕则眯起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阿姐放心,凌公子的伤势已大致痊愈。”李元吉道,“他传信给我,一是报个平安,二是问阿姐安好。”
“我见信后,想到阿姐如今在龙门,要应对北疆各家,此事必定难办。而凌公子智计超群,前次瓦岗之事若无他,绝难成事。若有他相助,或许能帮阿姐分担一些。”
说到这里,李元吉微微顿了顿,才再次道:“但我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擅专,故未在回信中提及龙门之事。只是让他先往河津县等候。”
李秀宁听得心跳加速,却仍保持着一分冷静:“然后呢?”
“然后我便脱离队伍,快马赶来请示阿姐。”李元吉诚恳道,“若阿姐觉得妥当,我便立刻去请凌公子前来,河津距龙门仅三十里,也花不了多长时间。若阿姐觉得不便,便由他在河津待着,阿姐,你看”
王裕轻咳一声,缓缓道:“元吉公子此举,倒是有心。只是”
说着,看向李秀宁:“大小姐,这位凌公子,老夫虽未见过,但也听你与二公子提过数次。前次瓦岗之事,他确实立下了大功。可如今龙门之事,牵涉北疆九大世家。凌公子乃寒士出身,怕是不懂世家大族的那些个弯弯绕,想必帮不上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