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窗明几净,轩敞通透。
长孙无垢产后调养得宜,气色日渐红润,此刻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银针穿梭,在一块宝蓝色的小小锦缎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虎纹样。
阳光透过细密的蝉翼纱,柔柔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摇篮就在她手边不远,乳母安静地坐在一旁做着针线,目光不时慈爱地掠过摇篮。
凌云走进来时,往往无需通传。
他会先看一眼妻子,目光柔和,然后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摇篮边,俯身去看那个小生命。
凌笑似乎格外贪睡,醒着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也不怎么哭闹,只是好奇地转动着眼珠,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每当这时,凌云便会伸出手指,轻轻碰碰他柔软的小手,那小手便会无意识地蜷起,握住他的指尖。
那微不足道的力道,却每每让这位握惯了沉重的擎天戟、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第一重臣,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有时,他会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在臂弯中轻轻摇晃。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如今的沉稳熟稔。
他会低声对襁褓中的婴儿说些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垢能隐约听见几个词,似是边塞的风物,似是军中的趣闻,又似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
每当这时,长孙无垢便会停下手中的针线,含笑望着父子二人。
蒹葭和云秀也会在旁陪着。
蒹葭活泼些,常寻些精致有趣的民间小玩意来,说是给小侄儿“开眼”,虽然凌笑大多时候只是懵懂地看着。
云秀则细心些,总及时添上热茶,或更换摇篮旁温着的清水。
王景、杨玄奖、宇文成龙,乃是李元吉等,有时也会被召来禀事。
但皆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间,目不斜视,但耳中听着内里偶尔传来的大王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声低语,心中对这位主上的敬畏里,便又悄然掺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王府的高墙,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暗流涌动、战云密布的天下。
墙内,是初生婴孩的细弱呼吸、妻子温柔的穿针引线、庭院里的桂花甜香。
这份安宁,如同暴风眼中那奇异而珍贵的平静,是凌云最终要守护的图景之一。
他沉浸其中,却并未沉溺。
每一次温柔的低语后,每一次凝视婴孩睡颜后,他转身走向书房时,步履依旧沉稳,眼神重归锐利清明。
家国之重,柔情铁血,在他身上并行不悖,且彼此支撑。
另一边,年轻的“兵部员外郎、监潼关粮秣转运”的长孙无忌,正风尘仆仆地站在潼关东门的城楼之下。
面对着一片近乎沸腾的忙乱景象,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无措,与随即涌上的强烈责任感。
潼关,天下雄隘,扼守关中咽喉。
城高池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但此刻,吸引长孙无忌目光的,并非关城本身的巍峨,而是关城背后、沿着潼水河谷与附近山坳铺展开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临时营区与纷乱人流。
正如凌云所料,也如樊子盖在接到他手书后,初次见面时,便直言不讳告知的——河东百姓的大规模迁移,已将潼关后方变成了一个庞大、嘈杂、亟待梳理的“蜂窝”。
“长孙大人,请看。”樊子盖指着关下那一片片杂乱搭建的窝棚、帐篷,以及络绎不绝从东面官道涌来、扶老携幼、推车挑担的人流,声音中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奉大王之命,河东临近战区的百姓陆续迁来,至今已逾二十万口!后续可能还有。”
“眼下最急的,一是安置,这么多人,不能露宿荒野,秋凉了,一旦生病,极易蔓延。”
“二是口粮,每日消耗巨大;”
“三是治安,人多必杂,难免有宵小之辈或心怀怨望者,混迹其中。”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长孙无忌年轻的面庞:“大王手书言道,长孙大人心思缜密,可堪佐助。老夫直言,此地无甚高深谋略,唯有琐碎实务,千头万绪,最耗精神。”
“粮秣登记、分发、调配,民夫编组、安置区划分、纠纷调处桩桩件件,皆关乎人命,关乎军心稳定,关乎潼关能否安然作为关中屏障,而非自乱阵脚之祸源。”
最后,他的目中闪过郑重之色,一字一句地问道:“大人可愿从这些‘微末’之事做起?”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汗味与炊烟气息的空气,压下心中因这庞大场面而生的震撼,郑重拱手:“下官既奉王命而来,自当竭尽全力,协助樊公,处理好这些‘琐事’。请樊公吩咐。”
樊子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也不客套,当即召来几名书吏和仓曹属官,将一摞厚厚的户籍册、粮簿、物料清单堆到长孙无忌面前。
“此乃目前已登记民户之概要及仓廪存粮之数。大人先熟悉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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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起,粮秣入库、出库之核验,民户每日口粮配额之制定与下发督查,安置营地分区规划之协助,便由大人总揽。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老夫,或与几位熟稔民事的参军商议。”
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孙无忌便如同被卷入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
他需核对每日从洛阳、关中各地运来的粮车数量,与仓吏一同监称入库,丝毫不敢懈怠,因为每一粒米都关系到关前军士与关后百姓的肚皮。
他需根据不断变动的民户名册,计算每日口粮分发总量,并监督发放过程,防止克扣、冒领。
安置营地里,为了争夺一块稍干爽的地皮,或者一捆搭建窝棚的茅草,而起的争执每日都有数起,他需带着寥寥几名属吏前去调解,常常说得口干舌燥。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褪去了在洛阳时的文士常服,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
每日天色未明便起身,直至星斗满天,方能暂歇。
起初,面对那些满面尘灰、眼神惶恐或麻木的百姓,看着那似乎永远也理不清的账目,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琐碎麻烦,长孙无忌也感到过烦躁与深深的无力。
但每当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简陋的临时值房,看着潼关城头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轮廓时,他总会想起凌云与妹妹眼中的期许。
又想起自己离家前对母亲的承诺,以及对功业的渴望,他便又强迫自己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