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息之都,核心区。这里并非物质意义上的城市中心,而是所有“契约”、“债务”、“价值”概念流转最密集、规则最稳固的维度节点。
一座风格古典、内部空间却远比外部看起来庞大得多的府邸深处,是专属于“契约千金”柯里昂的私人用餐区。
房间挑高惊人,墙壁是某种吸收光线、只反射出柔和暖色调的奇异材质,上面挂着的不是画作,而是一幅幅缓慢流动、实时更新着不同文明债务指数、资源流向图、乃至某些特定个体“价值评估曲线”的全息星图。巨大的落地窗外,并非自然景观,而是那片永恒流淌着金银色契约符文的“概念星河”,无声无息,却蕴藏着足以决定无数世界兴衰的力量。
长餐桌由整块的、内部仿佛封存着星云的暗色水晶雕琢而成,光滑如镜。桌上摆着的晚餐并不奢华,却精致到每一粒摆盘用的可食用微型晶体都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微光。食物本身蕴含着极高的能量和极致的口感,是专门为这位继承者调制的。
但她并非仅仅在用餐。那双异色眼眸的余光,偶尔会瞥向餐桌旁悬浮着的几面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特殊光屏。光屏上流动着加密过的、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流。有些是“贷息之都”各地“业务”的简报,有些是“商人”麾下某些特殊资产(比如“船长”世越)的近期状态报告,有些则是……更隐秘的观测数据。
其中一面光屏上,正无声播放着经过多重加密和干扰处理的模糊画面——依稀能辨认出是东亚某处冰原哨站的内部景象,几个人影在暖光下活动,其中似乎多了一个陌生的、穿着军装短裙的紫眸少女身影。画面边缘标注着极其细微的能量读数和分析注释。
另一面光屏上,则滚动着一些关于“龙骸星”、“机械龙族个体能量波动异常区间”、“黄道星计划外围部件供应链异常”之类的破碎数据和关键词。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那面显示哨站画面的光屏上停留了片刻,左眼的金色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数据流闪过,右眼的蓝色瞳孔则映出那些模糊的人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中的餐叉微微顿了一下。
风险显而易见。“弑神军团”的野心和危险性毋庸置疑,与他们交易如同与虎谋皮。但收益……如果“黄道星”计划真的能成型,那将是一件足以打破当前多方势力微妙平衡的“重器”。父亲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上不止有“弑神军团”,有龙族,有裁决部,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潜伏在阴影中的存在。
正思索间,她感觉左腿上的丝袜似乎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勾丝,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适感。这种不完美,在这片追求极致秩序与“价值”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用拿着餐叉的右手小指,极其优雅地,在自己左侧大腿上方、靠近裙摆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一直如同最精密雕塑般静立在她左后侧阴影中的“纤思”——那位瘦高、暗蓝色西装、左侧面具雕琢着天平与羽毛笔的管家——几乎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便无声地、以近乎瞬移的速度,单膝跪伏在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戴着白手套、指尖流动着金色条款纹路的手,动作轻柔、精准到毫米级别地,抚过维多利亚指示的位置。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契约修补”概念的能量波动拂过,那处勾丝瞬间消失,丝袜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问题。同时,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极其灵巧地一勾,维多利亚左脚上那双同样精致的高跟鞋的鞋带松紧度,被调整到了最舒适的状态。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次心跳之间,无声无息,没有打扰到维多利亚用餐的节奏,也没有让她的姿势有丝毫改变。纤思完成一切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回阴影中,重新变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维多利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呼吸般自然。她继续切割着盘中的食物,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光屏。
就在这时,房间内那种由无数“契约”与“价值”规则交织而成的、近乎凝固的秩序感,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扰动”。
不是能量入侵,也不是空间波动,更像是有某种“不合规则”的存在,强行“嵌入”了这片本应严丝合缝的规则网络。
维多利亚用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但她左金右蓝的眼眸,同时转向了长餐桌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空位。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椅子上,空气如同被滴入墨汁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身影迅速由淡转浓,凝实。
纯黑色的、剪裁完美的西装,白色内衬,一丝不苟的黑色领带。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部——一个覆盖整个面部的古怪头套。图案,是“眼睛++眼睛”的叠加符号,而那“眼睛”的部分,此刻正随着某种“视线”,同步地、缓缓转动着,最终“锁定”了餐桌主位上的维多利亚。
宇宙商人麾下,代号「朋友」,维斯亚里洛普斯。
他出现的姿态很“自然”,仿佛早已受邀前来,只是刚刚入座。他抬起一只手(戴着黑色手套),轻轻整理了一下并无比凌乱的领带结,然后用那种平稳、优雅、却总带着一丝对所见一切(包括这华美的餐厅和餐桌前的大小姐)淡淡嗤笑的语调开口:
“晚上好,尊贵的柯里昂小姐。希望没有打扰您……嗯,沉思的雅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维多利亚放下餐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她抬起眼,异色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声音清脆,听不出情绪:
“维斯亚里洛普斯先生。父亲说过,您总是……在‘最有趣’的时间出现。”
她没用“拜访”或“光临”这类词,而是用了“出现”。
维斯亚里洛普斯头套上的眼睛图案似乎弯了弯,像是在笑。“有趣的时间,往往意味着变化的节点,价值的波动,或是……有趣的‘剧目’即将上演。”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姿态如同一位准备讲述寓言的长者,“比如,我刚刚‘路过’一片……嗯,相当‘热闹’的灰度空间。见证了两位执着于各自‘道’的存在,进行了一场颇具……观赏性的交流。”
他指的是暗龙与科尔勒的死斗。
“一位是阴影中的古老执行者,一位是行走的复仇概念。两者的碰撞,迸发出的‘火花’……令人回味。”他顿了顿,头套上的眼睛图案转向维多利亚面前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方向,仿佛能穿透屏蔽,“这让我想起,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类似的‘执着’与‘碰撞’,似乎也正在酝酿。而您的父亲,我尊敬的雇主,似乎正试图在其中……扮演‘催化剂’或‘天平校准者’的角色。”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在分享见闻,但每句话都像带着无形的钩子。
维多利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水晶桌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轻响。她没有接关于暗龙与复仇者的话题,而是直接问道:“所以,您这次‘出现’,是想就父亲的‘生意’,提出您的……‘观察建议’?”
维斯亚里洛普斯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建议不敢当。只是作为一个热爱和平、乐于见证‘可能性’展开的旁观者,想与您,尊贵的继承人,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前瞻性视角’。”
他头套下的声音变得稍微低沉了些,那丝嗤笑似乎淡去,多了点近似“真诚”的东西——尽管在这位“朋友”身上,这种“真诚”本身就更值得警惕。
“与‘弑神军团’的交易,筹码很重,风险……如同在深渊边缘跳舞。但‘黄道星’若能成形,其‘价值’确实足以撬动许多僵局。”他话锋一转,“然而,任何过于庞大的‘契约’,其条款之下,往往隐藏着连制定者都未必完全洞悉的……‘隐性代价’。尤其是,当交易对象是一群以‘弑神’为名、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违约’(对世界原有规则的违约)的狂徒时。”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仿佛有微弱的、七彩变幻的光晕一闪而逝。
“平衡的精妙,在于对‘变量’的掌控。而‘变量’中最不可控的,往往是那些……被‘绝对信念’或‘纯粹执念’驱动的个体。”他意有所指,“无论是阴影中的龙,燃烧的尘埃,还是……某些正在冰原哨站里试图理解彼此力量的年轻人们。他们或许渺小,但其‘可能性’的涟漪,有时会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远方,甚至……撼动看似稳固的天平。”
他说完,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头套上的眼睛图案平静地“注视”着维多利亚,等待着她的反应。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概念星河无声流淌。纤思和磐执(另一位魁梧的管家)在阴影中如同完全不存在,但维多利亚知道,只要这个“朋友”有丝毫异动,他们会立刻做出反应。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异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在快速处理、分析对方话语中每一层可能的含义。然后,她重新拿起餐叉,切下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咽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感谢您的‘视角’,维斯亚里洛普斯先生。父亲的决定,自有其考量。而我作为女儿和继承者,需要做的,是理解、学习,并在必要时……确保‘契约’的最终执行,符合柯里昂家族的长远‘利益’。”
她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露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了自己的立场和角色。同时,这也是一种委婉的提醒——这里,是柯里昂家族的领域。
维斯亚里洛普斯似乎并不意外。他再次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当然。您的睿智与谨慎,令人钦佩。那么,请允许我告辞,不打扰您继续享用晚餐,以及……您的沉思。”
他话音落下,身影开始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变淡、透明,最终完全消失在椅子上,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多种矛盾概念的奇异气息,证明着刚才的对话并非幻觉。
维多利亚独自坐在长餐桌前,继续小口吃着晚餐。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光屏,尤其是显示着冰原哨站画面的那一面。
纤丝的不适被修正,“朋友”的“忠告”被听取。
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关于风险、代价、变量,以及在那片冰冷钢铁堡垒中,或许正在悄然萌芽的、可能影响未来的……新的“可能性”。
晚餐继续,寂静而优雅,只有刀叉与水晶盘触碰的微响,以及少女心中无声运转的、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成熟和复杂得多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