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科尔勒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星炉冰冷而复杂的钢铁回廊中穿行。
灰红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破损的机械装甲和皮肤上那些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尤其是胸口和腰侧那几道被暗龙镰刀斩出的、边缘残留着苍白能量的深刻痕迹。每一次迈步,关节处都传来迟滞的摩擦声和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骨骼和线路间游走。
他没有去医疗舱,也没有向军团报告。而是凭着记忆,拐进了星炉深处一条相对僻静、标识着“设备维护与废弃物料处理”的次级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生锈的合金门。
科尔勒伸出手,没有敲门,只是将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按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感应面板上。面板表面流动过一道微弱的、混杂着奇异频率的光纹,仿佛在验证某种非标准化的“钥匙”。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与星炉冰冷工业气息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陈旧纸张、淡淡草药以及……难以言喻的“旋律感”的味道,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科尔勒推门而入。
门后的空间不大,约莫只有普通房间大小,但布置得极为奇特。
没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仿佛用某种柔性吸音材料铺成的、带着温暖米黄色的弧形墙面。地面铺着深色的、绣着复杂银色音符纹路的地毯。房间没有明显的照明光源,光线柔和地从墙壁和天花板本身散发出来,如同沉浸在水底的月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各色微光的“音符”。这些音符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能量的具象化,它们在空中缓缓飘浮、旋转、偶尔碰撞,发出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捕捉到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叮咚声,仿佛一首永无止境的、只有开头的安魂曲。
而在这些漂浮的音符中央,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深棕色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性狐人。她有着长及腰际的、如同初雪般纯净无瑕的白色长发,发丝被仔细地梳理过,在脑后低低束起。一顶精致的、边缘缀有细碎黑曜石的白色软呢礼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头顶那一对柔软的白色狐耳。
她的脸上,蒙着一条质感细腻的黑色眼纱,将双眼完全遮蔽。但这并不妨碍她“看”向走进来的科尔勒。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既温和又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长风衣,衣摆垂至脚踝,显然也是为了掩盖身后那条蓬松的狐尾。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黑色细腰带,上面挂着一枚温润的、雕刻成白鸟展翅形状的玉佩。
缪轻言,代号「倾符」。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着科尔勒的脚步声、呼吸声、乃至伤口处能量紊乱的细微声响。
“脚步虚浮,七处主液压回路压力异常,三道深层装甲裂痕,左肩传动齿轮错位零点三毫米,右膝缓冲凝胶泄露……呵。”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如同山涧清泉,但说出的内容却精准得令人发毛,“又被谁揍得这么惨?这次是暗龙,还是不小心惹到了哪位龙族大人,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但表达方式却是十足的“刀子嘴”。
科尔勒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一张看起来同样舒适、但明显更适合机械体靠坐的宽大座椅旁,有些沉重地坐了下去。座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自动调整角度,贴合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
“轻言,别废话。”科尔勒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帮我处理一下。老样子。”
“求人帮忙还这么横?”缪轻言轻轻“哼”了一声,但手上动作却没停。她抬起右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划动。
随着她指尖的轨迹,房间中漂浮的那些半透明音符仿佛受到了召唤,轻盈地朝着科尔勒汇聚而来。它们不再无序飘荡,而是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组合,如同织布般在科尔勒周身编织出一层薄薄的、流淌着柔和白光的“音律之纱”。
她轻声念出能力的名称,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共振。
那层“音律之纱”贴附在科尔勒的伤口上,那些微小的音符仿佛活了过来,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轻微振动。伴随着这种振动,一种温暖、舒缓、带着强大生机的能量渗透进伤口深处。
科尔勒能清晰地感觉到,体表那些火辣辣的刺痛和深层的撕裂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消退。装甲裂缝边缘残留的苍白“月蚀”能量,如同遇到克星般,被柔和的音波能量一点点冲刷、驱散、净化。破损的机械结构内部,紊乱的能量流开始被梳理,细小的零件在音波的辅助下自我校准、归位。
这个过程很快,但绝不粗暴。如同最精密的纳米手术,精准而高效。
“这都第几次了?”缪轻言一边维持着治疗,一边继续用她那独特的“温柔数落”模式说着,“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像刚从报废流水线上下来的残次品。复仇复仇,命都没了,拿什么复?暗龙那种级别的存在,是你能单枪匹马硬撼的吗?就算要打,不能多带点人?不能换个方式?非要头铁往上撞?”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关切。
科尔勒闭着眼睛,感受着伤口快速愈合带来的舒适感,没有说话。他知道缪轻言就是这样,嘴上从不饶人,但每次他伤痕累累地来找她,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一切,用最细致的方式帮他治疗。
“这次不一样。”过了半晌,科尔勒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疲惫感减轻了许多,“他……用了新的形态。很强。”
“哦?”缪轻言指尖微动,几枚音符钻入科尔勒右膝一处较深的裂缝,精准地修复着内部的缓冲结构,“蚀月形态?你之前不是分析过他可能有隐藏力量吗?逼出来了?”
“嗯。”科尔勒应了一声,“数据……收集了一些。但代价很大。”
“收集数据?我看你是收集了一身伤。”缪轻言没好气地说,“下次再这样,我可要收诊金了。就用你那些宝贵的‘战斗数据’来抵。”
科尔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她的玩笑。
治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最后一点苍白能量被音波驱散,最深的一道装甲裂缝也在无数细微音符的“缝合”下恢复如初时,缪轻言轻轻吐了口气,收回了手。
漂浮的音符缓缓散开,重新回到房间中无序飘荡的状态。
“好了。”她说道,“外伤和能量侵蚀基本处理了。但骨骼和核心能量回路的深层疲劳,还有你强行过载留下的暗伤,得用【音之愈·深溯】慢慢调理。老规矩,等你打完仗,消停了,再来找我。”
科尔勒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腿脚,关节运转顺畅,痛楚消失大半。他站起身,看向缪轻言的方向,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了。”
“少来。”缪轻言摆了摆手,“赶紧走,别耽误我‘听’音乐。下次再这么狼狈地进来,我就用【音之声】把你震出去。”
科尔勒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你自己……也小心。最近不太平。”
“知道啦,啰嗦。”缪轻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带着笑意,“快走吧,复仇者大人。您的战场不在这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充满音符的宁静空间与外面冰冷残酷的钢铁世界重新隔绝。
科尔勒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伤痛虽愈,但疲惫犹在,更重要的是,暗龙蚀月形态带来的那种压迫感和无力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处理器深处。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重新分析,需要……变得更强。
他迈开脚步,朝着星炉的主通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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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星炉核心区域的某个刚刚结束清理、还残留着能量对撞痕迹的大厅内,绯夜·织心正一脸不耐地踢着脚边一块扭曲的金属碎片。
她的虹彩眼眸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粉红色的双马尾因为之前的追击和战斗而有些凌乱,华丽繁复的哥特裙摆上也多了几处焦痕和破损——大部分是塞壬的“杰作”。
“讨厌……裙子又坏了……那只该死的恐龙……”她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粉红色的能量丝线。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一个样式精致、镶嵌着微型紫水晶的通讯器,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发出一种低沉而特殊的蜂鸣。
绯夜脸色微微一变。这种蜂鸣声,代表的通讯优先级是……最高。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不耐的表情,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然后才用略显郑重的姿态,按下了接听键。
通讯器投射出的并非全息影像,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笼罩在淡淡光晕中的剪影轮廓。
仅仅是一个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概念的压迫感,便透过通讯频道无声地弥漫开来。
“诺顿大人。”绯夜微微低头,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甜腻和戏谑,只剩下绝对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剪影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一个平静、淡漠、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却又在每个音节中都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七号船坞遇袭。黄道星建造基地安保出现重大漏洞。此事,需高度重视。」
绯夜心头一紧,连忙道:“是!属下失职!让那些老鼠溜了进来……”
「损失评估已完成。」诺顿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平静无波,「被夺取的‘星核压缩能量立方’为三号测试原型体,非最终版本。备用单元充足,工期影响可控。」
绯夜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
「然,此事暴露之疏漏,不可再有。」诺顿的声音微微转冷,「即刻起,提升所有‘黄道星’相关设施安保等级至‘湮灭’级。全面审查内部人员,清除所有可疑节点。此次事件所有涉事守卫、技术主管、区域负责人,依规处置。」
“是!属下立刻去办!”绯夜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她知道“依规处置”在军团里意味着什么。
「三日后。」诺顿的声音继续传来,「‘贷款之都’,召开联合安全会议。你,冷华,海伦娜,莉瑞亚,科尔勒,需准时到场。详细议程稍后发送。」
“贷款之都?”绯夜微微一怔。那是宇宙商人的地盘,位于几个主要势力交界的灰色星域,以其“绝对中立”(至少明面上)和“万物皆可交易”的规则闻名。军团和商人虽有合作,但去对方的核心地盘开会……
「黄道星计划,乃军团与商人‘万手天秤’之联合项目。」诺顿的声音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淡漠地解释了一句,「损失与风险,需共同评估,共商对策。」
话音刚落,通讯频道里,另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那是一个低沉、醇厚、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沧桑感与无上威严的男声。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接叩击灵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诺顿阁下说得不错。”那个声音缓缓说道,正是宇宙商人的领袖,被尊称为“教父”柯里昂。“此次袭击,虽未伤及根本,却也是一记警钟。我方的投入与期待,不容许再有此类‘意外’。三日后,‘贷款之都’,静候各位光临。届时,我会亲自聆听诸位的解释,以及……后续的保障方案。”
教父的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但话语深处那股隐而不发的压力,却让绯夜感到一阵心悸。她很清楚,这位看似讲究礼仪、信守承诺的“绅士”,其手段和掌控力,绝不逊色于军团的任何一位巨头。黄道星计划牵扯到商人巨大的利益和资源投入,如今基地被袭,核心部件(虽然是原型体)被盗,这位“教父”的心情,恐怕不会太美妙
绯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不敢有任何不满表露,只能对着通讯器连连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是,是……教父大人……属下明白。三日后,贷款之都,属下一定准时到场,向二位详尽汇报,并领受后续安排。”
通讯就此切断。
黑暗的投影消失,蜂鸣声停止。
绯夜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诺顿大人的威压,教父深不可测的审视……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黄道星计划……看来,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而三天后的“贷款之都”会议,恐怕绝不会是一次轻松的茶话。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看向正在组织人手清理战场、修复设备的冷华和海伦娜,扬声喊道:
“喂!别忙了!有‘好消息’——诺顿大人和商人的‘教父’亲自来电,三天后,‘贷款之都’,联合安全会议!咱们……都有份儿!”
冷华和海伦娜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星炉内的警报灯依旧在缓缓旋转,将冰冷的光斑投映在布满伤痕的金属地面上,也投映在这几位刚刚经历激战、又将面临新一轮风暴的“反派”脸上。
宇宙的棋盘上,又一颗棋子,被轻轻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