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温空横望着面前陌生的少女,心底难掩惊惧,到底还是小看了这江湖能人,锦衣卫把江湖犁了七八遍了,居然还有高手能够悄无声息潜入他的院子。
“许久不见啊,温大统领。”
商萝一句话便将温空横拉回了那波诡云谲的年月,大统领一称已经许久未曾听到了,没想到面前之人年岁浅浅,竟也知晓当年旧事。
商萝手中幽蓝色的灯火摇曳着,院子里的护卫在幽冥灯的影响下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知情,她托着妖异的光芒,仿佛能够掌控一切,温空横不过是一只跳不出掌中的猴子。
只是这一幕在外人眼中就显得有些古怪了,作为唯二能够看到场中景象真假的人,陆寒江看过去,只觉得一切都十分滑稽。
商萝眼中的自己,身形婀挪,举剑时英姿飒飒,托灯来楚楚动人,举止妖异,三分妩媚之中透着七分神秘,正如当年的太子妃殿下一般。
然则在皇甫家的血脉与幽冥灯之力的联合作用下,已经开始完全逆成长的商萝根本撑不起这样的气场。
以至于,在陆寒江和温空横的眼中,这就是一个半大的女娃娃装成熟,腰间的天机剑再长一点都要杵到下巴了,手里托着奇形怪状的破灯在那扭脖子,跟抽风似的。
虽说商萝遗传了她母亲的脑子和心机,但偏偏在容貌这一方面,长相越来越幼嫩的她反而是最看不出太子妃痕迹的一个。
反倒是皇甫小媛,这些年越来越象当初的太子妃了,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了。
“你是何人?”或许是因为商萝略显滑稽的表现,温空横逐渐恢复了冷静。
“能够替大人完成心中所愿之人。”商萝挥挥手,手中摇曳的灯火再度发出妖异的亮光,不一会儿外头的脚步声变得松散杂乱,并且逐渐远去了。
这一幕看得温空横瞳孔微缩,他是行伍出身,自家的护卫水平如何他是亲自调教过的,竟如此轻松就被人收买了?不!这不对劲!
“你这是什么妖法!”温空横神色冷峻,没可能有人可以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收买他所有的手下,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难以言说的江湖手段。
“大人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想与大人好好聊聊罢了。”
商萝变戏法似的将那灯火收入袖中,那一瞬间空气中弥漫着的奇怪光芒仿佛破碎的泡沫一样消失,几乎是下一刻,温空横就听到了外边人的脚步声恢复正常。
温空横心底大骇,好可怕的手段,这女子竟能随意操纵他人的行为不成?
对上商萝那笑眯眯的表情,温空横再不愿也得承认此刻主动权确实不在他手里,比起那些自恃武功高强目中无人,实则歪七扭八井底之蛙的江湖“大侠”,这女子简直是断层级别的高手。
“你想和本官聊什么?”
温空横想了想,还是决定听听对方要说什么,这等高手不会专门来和自己开个玩笑这么简单。
院中装饰简单,除了一棵桃树就只有一张石桌,他请人坐下后,静待对方下文。
商萝淡淡入座,随后解下腰间天机剑放在桌子上,这玩意又沉又长,还一点儿都不好用。
温空横低头看了看这剑,隐约觉着有几分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自己在哪里见过。
“大人心中有怨,对否?”
商萝直接切入主题,她对上温空横的双眼道:“大人如今身不由己,结局未必注定,徜若大人心中之怨能够纾解一二,也总好过死不暝目吧?”
“你倒是狂妄。”温空横的目光冷冷地剐了商萝一下。
自家人知自家事,温空横做的“孽”,奢求再多也就是保下一具全尸,他都没敢想过能够更多。
“本官凭什么相信你?”温空横打量着商萝,眼底满是探寻。
商萝的手指搅弄着发梢,给本就天真烂漫的外表多添了几分可爱之色,可偏偏这样的人嘴里说出的话却仿佛腊月寒冬的冷风,吹得人浑身发凉。
“我姓皇甫。”
不过四个字就让温空横心头狠狠一抽,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面前之人虽然样貌稚嫩,可一身气质与那位简直如出一辙。
甚至细看之下,眉宇之间也与那位多有相似之处,这怎么可能!
温空横壑然起身,神色几度变幻,他分明记得早就身首异处了,莫非是后来皇帝和那个荒唐的冒牌货搅和出来的不,不对,这年纪也对不上!
“你到底是谁!”
温空横失了最初的冷静,他只觉得面前之人是个深不见底的旋涡,甚至对方带来的危险远比他如今的处境更甚三分!
商萝不作答,却将一块腰牌丢在了桌上,看得温空横目定口呆。
温空横虽然远离中枢在这偏僻的北境当城守,但他曾经也是当过禁军大统领的人,这腰牌他非但认得,还熟悉得很。
“你,你到底是!”温空横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之人,能够拿到这块腰牌,起码说明对方是皇帝极为信任之人,这可比“皇甫”二字给他带来的冲击要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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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合作,”商萝拿起令牌摇晃着道:“这东西大人肯定认得,有它在,大人觉得我是否有资格与你谈谈了?”
温空横逐渐冷静了下来,这女孩是何来历已经不再重要,有这令牌在手,对方无论是谁这分量都非比寻常。
“你想要做什么?”温空横重新坐下,冷静地开口。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大人想要做什么。”
商萝将腰牌晃了个圈收入怀中,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之人身上,仿佛能够洞穿一切。
“大人心中,一直有恨吧,”商萝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挑拨:“不是皇帝,不是先帝,而是离你更近的那个人。”
虽是明白的挑唆,但这话语仿佛有着特别的魔力,让温空横本来静下的心再度泛起波澜,毕竟不管挑唆与否,真话总是最能够让人破防的。
当初新皇上位之时,多少人明里暗里称赞、忌惮温空横,讽刺他的演技惊人,装了这么多年,居然没人看出来他和孟渊那老东西是一伙的。
这些人自以为他装得好,却也不想想,先帝是何等人物,能够在曾经那般恶劣的环境中杀出来上位,数十年不理朝政依旧能够把百官玩弄于股掌的狠人,岂是轻易能够蒙蔽的。
只有掺杂了真相的谎言才是真正的难辨真假,之所以这么多年没人怀疑过禁军大统领和锦衣卫指挥使是穿一条裤子的,就是因为打从心底里温空横就是厌恶孟渊。
共赢是无可奈何,但除却这一项最隐蔽的合作,其他方面温空横对孟渊的横眉冷对那绝不是装的,全部都是发自内心。
打从一开始温空横就不喜欢孟渊,他们家世相当,武功相当,职能相当,伺奉的都是同一位主君,甚至连样貌都不相上下。
不过最开始的温空横对待孟渊还是和颜悦色,因为在他已经蒙荫出仕的时候,孟渊还在京城里当街溜子。
那段时间大概是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温空横能够拍着孟渊肩膀和他说教,告诉他别急,男子汉建功立业总是有机会,要稳住。
可是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孟渊先是从江湖上混出了名堂,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武功秘籍直接让他一飞冲天了。
接着,京城皇位的血腥厮杀之中,孟渊带着先帝异军突起,一把绣春刀在手,替先帝杀了不知道多少挡路的野狗,成了从龙的第一功臣。
再之后,温空横成了禁军大统领,护卫宫城,深受皇帝信重,可谓是位高权重。
但这个时候的孟渊已经勾连朝臣,靠着锦衣卫的权力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替先帝清除其他政敌的同时也安插了许多自己的人手,说一句权倾朝野毫不为过。
除了少年时的那段时光,此后几乎每一步孟渊都走在温空横前面。
温空横是骄傲的,他曾经也自负过,认为即便易地而处,他的成就绝不会输给孟渊,对方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是的,运气好。
这几乎成了支撑温空横的唯一借口,可直到那个雨夜,孟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书房里,和他讨论“将来”的时候,他才终于认清了,他永远比不上对方。
那一刻,温空横几乎想要直接进宫告诉皇帝,他信任的指挥使已经背叛了他。
但在书房枯坐良久之后,温空横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仅武功文治不如人,甚至还怕死!
先帝对长生的疯魔,越是亲近之人感觉就越是明显,温空横不是无根之萍,他不可能不为自己的家族考虑。
他又一次输给了孟渊,这个老家伙敏锐地抓住了自己的弱点,让自己不得不按照对方的想法去做。
温空横妥协了,但他从来不服气,说他输不起也好,说他小人之心也好,但他就是不服气,他一直很想赢一次,哪怕就一次!
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新皇登基,孟渊隐退,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他除了在这荒凉之地借酒消愁,什么都做不了。
就连他的死都被孟渊这老东西算计,如今温空横除了骂娘没有第二个想法,在他眼里新皇不仅是皇帝,还是孟渊这个该死的家伙亲手提携的后生晚辈!
温空横闭上了眼,短短一句话让他回忆起了太多东西,仿佛一团糨糊在脑袋里胡搅,好一会儿才将躁动的心重新平复下来。
他冷笑着看向面前的女孩:“你以为凭你几句话,本官就会”
话到一半,温空横忽然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将商萝当成了搅和在世家和江湖之中的过江龙,可猛然回过头才想明白,皇帝的腰牌在她身上,她根本不属于这两方,而是完全的第三方势力才对。
如今京城的局势可以说十分明朗,明朗到哪怕今天皇帝就死了,明天鼎皇子直接登基都不会引起任何的反弹,这个不是太子却是独子的皇子,已经几乎掌控了一切能够掌控的势力。
而这种时候带着皇帝意志的人出现在自己这个等死之人面前,到底意欲何为,难道是帝后不和?亦或者皇帝那个睁眼瞎终于发现自己的儿子危险大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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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这摊子事情了了,我就会进宫——”商萝慢悠悠地道。
温空横眯起眼,他想着这女孩能在内宫行走倒是不足为奇,毕竟能够拿到皇帝贴身的腰牌,肯定亲近之人,又姓皇甫莫非是冷宫那边侍候的丫鬟?
“——当妃子。”商萝淡淡地把后半句也说完了。
“咳!”
温空横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到,他满脸愕然地看着商萝,这丫头瞧着也就十四五吧,皇帝已经这么饥不择食了吗?
嘶——!
想到这里温空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早就听说皇帝后宫空荡荡,除了一个皇后连个侍寝的宫女都找不出来。
听说东厂那帮子人没少偷偷给皇帝送美人,不是婀挪多姿就是国色天香,甚至连绝色的寡妇都送过不少,可皇帝一个都没有接受。
刚刚听说的时候,温空横还觉得皇帝可能不好女色,也或许是对皇后情深义重,但现在看来,分明那帮蠢蛋没送对人!
联想起皇帝当年刚刚成驸马的时候,皇后那瞧着没长大的孩子模样嘶!皇帝这口味显然有点独特啊!
温空横在头脑风暴的时候,商萝也在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这些年她和世家走得很近,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把对方当棋子,但却也叫她对这些人了解颇多。
该死的人没死,世家一定会全力反扑,这无关乎任何道德品质与个人喜好,纯粹是面子上过不去。
可以预见,温空横一旦回京,必然会在京中掀起一场波澜,可是想要说动这个老狐狸,还差最关键的一点。
温空横之所以愿意受孟渊支使,除了把柄确实握在人家手里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也存了牺牲自己一条命保下温氏一族荣华富贵的打算。
这一位当年为了家族,可是能够亲手打死疼爱的长子的狠人,纵使商萝开出的条件再高,只要温家这一关过不去,温空横就不可能答应。
“本官在京中还有几份人情,若是将来你要找孟渊麻烦,这些东西就送给你了。”温空横说得大气,但拒绝的意味也很明显。
如今温家是他的次子掌管,不敢说这家伙将来能有多大成就,但毕竟有温空横替主受过这份功劳在,富贵三代总不是问题。
“大统领的想法很好,只是可惜了。”
商萝眼底泛着戏谑的光芒,其中隐隐藏着几分嘲弄的冷意:“大统领每日醉生梦死的,恐怕早已经忘了打听京中的消息吧?”
商萝这眼神有些眼熟,仿佛某个可憎的故人。
温空横心底突然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来:“阁下何意?”
“温锦之。”
商萝念出了温家次子的名字,她笑了笑道:“大人选的这位温家家主可是个不甘寂寞的。”
“不可能!”温空横断然不信商萝所言,他自己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了解,但对方信誓旦旦来当说客,也不可能拿这种一查就暴露的消息糊弄他。
一时间,温空横也有些没把握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温锦之确实不是个野心大的,但偏偏有些事情他是想逃也逃不开的。
新皇所出的一子一女,鼎皇子是朝野上下默认的储君,可偏偏这位皇子殿下的姐姐也是个不甘认命的。
公主与皇子都是皇后所出,但悲哀的是从未有人想过公主身上的可能性,皇后麾下的所有势力都将助力全部交给了鼎皇子。
因此如果公主要争,那么从母族这一边就得不到任何帮助,她只能另辟蹊径,而如今的京城里,除了少数一直中立的人之外,其馀绝大部分都投入了鼎皇子麾下。
而极少数不愿投靠的,必然有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比如温家。
华鸾的老师是祁云舟,这是一位奉行“剑走偏锋,不赢不亏”的主,既然决定要争,那自然不能放过任何机会,于是乎,温家理所当然就被惦记上了。
当初温空横不小心遇上了孟渊,所以他没得选,而这一次,温锦之倒楣撞在了祁云舟手里,他同样也没得选。
“三代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行,皇帝的诺言不假,可若是温家自己不争气,大人也无可奈何不是?何去何从,还请大人自己掂量。”
商萝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而温空横则一个人在院子里沉思了良久,直到一名亲卫脸色苍白地闯入。
“将军!不好了!城里,城里出现妖怪了!”
“出现什么?”
温空横从沉思中惊醒,果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妖怪之类的东西他是不信的,虽不耐烦那群酸儒的子曰,可道理他是认可的,怪力乱神皆是虚妄。
温空横不信这东西,他觉着八成是北地那群世家狗急跳墙想给皇帝上眼药吧,直到他带着人马亲自看到了盘踞在烟波楼上的那条大白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