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鸣般传来。青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的队伍约有三百余人，一半是背着药箱的医者，一半是持刀佩剑的护卫。为首的女子一袭青衣，面容清丽，眼神锐利如鹰。她勒马停在战场边缘，目光扫过残破的据点、遍地的尸体，最后落在医帐前那个苍白的身影上。“叶秋！”灵悦的声音清亮而急切，“撑住！我带来了‘九转还魂草’！”
叶秋抬起头，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眼前便是一黑。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但那双按住凌轩胸口的手，却纹丝未动。银光依然从她掌心涌出，与凌轩体内盘踞的毒源顽强对抗。
“叶神医！”灵悦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叶秋身边。
她蹲下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通体碧绿、九片叶子呈螺旋状生长的草药。草药散发着清凉的香气，那香气所到之处，空气中残留的毒雾都仿佛被净化了几分。
“先救他。”叶秋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双重剧毒……心脉……”
灵悦没有犹豫，她取出一片还魂草叶，用银针碾碎成汁液，滴入凌轩口中。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搭上叶秋的脉搏，脸色骤变。
“你的生命力……”灵悦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透支到这种程度？”
“先别管我。”叶秋摇头，“还有铁虎……医帐里……”
灵悦回头，对身后的济世堂医者挥手：“分两队！一队救治重伤者，一队去医帐！快！”
三百余人迅速行动起来。
医者们背着药箱冲进医帐，护卫们则持刀列阵，挡在医帐前方。他们的到来，让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战场上，对峙的双方都看到了这一幕。
拓跋烈眯起眼睛。
济世堂的旗帜，他认得。那是大楚王朝最大的民间医馆联盟，影响力遍布江湖。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战场的平衡被打破了。
“拓跋将军。”苏然的声音从左侧战车传来，带着压抑的恼怒，“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济世堂不过三百余人，改变不了大局。全军冲锋，一举拿下据点！”
拓跋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臂还在剧痛。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神经的痛。叶秋刚才说的“七日溃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毒长老拄着拐杖，沙哑开口：“第三团毒雾已经用了，但被那小子挡下了。老夫需要时间恢复毒源。”
“多久？”苏然问。
“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拓跋烈看向战场。
联盟守军趁着济世堂援军抵达的间隙，正在重新整队。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被济世堂护卫填补上了缺口。虽然人数依然悬殊，但士气明显回升了。
更重要的是——
叶秋还活着。
那个能治他右臂的女人，还活着。
“传令。”拓跋烈终于开口，“全军，暂缓进攻。”
“什么？！”苏然猛地转头，“拓跋烈，你——”
“我说，暂缓进攻。”拓跋烈的语气冰冷，“我的右臂需要治疗。半个时辰后，毒长老恢复毒源，再发动总攻。”
苏然盯着他，掌心黑红光芒剧烈闪烁。
但最终，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也需要时间——叶秋刚才施展的“净世银针”，那是医仙阁阁主才能学的禁术。她怎么会？难道前世她临死前，还藏了什么秘密？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医帐前，灵悦已经为凌轩服下第二片还魂草叶。
碧绿的汁液顺着凌轩的喉咙滑下，他皮肤上的黑绿色毒纹，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但毒源依然盘踞在心脉附近，如同顽固的礁石，抵挡着还魂草药力的冲击。
“双重剧毒融合了。”灵悦脸色凝重，“鬼咒毒侵蚀魂魄，三尸毒腐蚀肉身。两种毒互相滋养，形成了一种新的毒源。单靠还魂草，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需要什么？”叶秋问。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需要一种至阳至刚的药材，或者功法。”灵悦说，“用阳火焚烧毒源，同时护住心脉。但这样的药材极为罕见，功法更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难。
太难。
叶秋沉默片刻，忽然说：“《鬼道秘录》里，记载过一种‘阴阳转生术’。”
灵悦一愣：“那是禁术中的禁术！需要施术者以自身魂魄为引，强行逆转阴阳，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叶秋平静地说，“但我前世研究过。只要找到‘阳炎草’作为药引，成功率可以提升到三成。”
“三成……”灵悦苦笑，“那另外七成呢？”
“死。”叶秋说得很干脆。
两人对视。
灵悦从叶秋眼中看到了决绝。那种眼神，她只在那些抱着必死之心上战场的将士眼中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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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炎草……”灵悦喃喃，“我听说过。生长在极阳之地，百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整个大楚王朝，可能只有皇宫的‘炎阳殿’里有一株。”
“皇宫。”叶秋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前世，她就是因为卷入皇宫的权力斗争，才被苏然和柳姨娘设计陷害。这一世，她原本想远离朝堂，专心复仇和弘扬医道。
但现在……
凌轩需要阳炎草。
“先稳住他的伤势。”叶秋说，“还魂草能压制多久？”
“最多十二个时辰。”灵悦说，“十二个时辰后，毒源会反扑。到时候，神仙难救。”
十二个时辰。
一天一夜。
叶秋点头：“够了。”
她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灵悦连忙扶住她：“你要做什么？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观察战场。”叶秋说，“济世堂来了，敌军暂缓进攻。但半个时辰后，毒长老恢复毒源，他们会发动总攻。我们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找到破局的方法。”
灵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秋眼中的坚定，最终松开了手。
“我陪你。”
两人走到防线前沿。
阳光已经完全驱散晨雾，战场上的景象清晰可见。北漠骑兵在三百丈外重新列阵，医仙阁和王家商会的部众分布在两翼。万毒门的毒师们则聚集在后方，毒长老盘膝坐在战车上，蛇头拐杖横放膝前，绿宝石眼珠幽光闪烁，正在吸收天地间的毒瘴之气。
叶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敌军的阵列。
她看得很仔细。
每一个方阵的间距，每一支部队的旗帜，甚至每一个士兵的站位。
看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她忽然眯起了眼睛。
“灵悦。”叶秋低声说，“你看敌军的阵型，有没有发现什么？”
灵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北漠骑兵列成标准的锋矢阵，这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冲锋阵型。医仙阁的黑衣弟子在左翼，王家商会的护卫在右翼，万毒门的毒师在后方。看起来，阵型严整，无懈可击。
但灵悦毕竟是济世堂堂主，常年行走江湖，见识过无数战斗。她看了片刻，忽然也发现了端倪。
“左翼和右翼……与中军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微妙。”灵悦说，“医仙阁和王家商会的人，有意无意地和中军保持了一段距离。而且你看，北漠骑兵的阵型前压时，两翼的跟进速度，慢了半拍。”
“不止。”叶秋说，“你看万毒门的位置。”
灵悦看向后方。
毒师们聚集的地方，周围空出了一片区域。就连北漠骑兵的阵列，也有意避开了那个方向。而且，当风吹过时，毒师们上方的空气，隐隐有扭曲的迹象——那是毒瘴聚集的征兆。
“北漠人……怕毒？”灵悦若有所思。
“不是怕。”叶秋摇头，“是不信任。”
她指着战场：“你看，医仙阁和王家商会的人，虽然和北漠骑兵并肩作战，但他们之间的配合，明显生疏。北漠骑兵冲锋时，两翼的掩护不到位。两翼遇袭时，中军的支援也不及时。这说明什么？”
“指挥不统一。”灵悦明白了，“联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各部都有自己的指挥体系。拓跋烈指挥北漠骑兵，苏然指挥医仙阁，王家商会有自己的头领，万毒门听毒长老的。战场上瞬息万变，这种多头指挥，必然会出现脱节。”
“而且，他们之间缺乏信任。”叶秋补充，“尤其是北漠骑兵和万毒门。草原人崇尚正面冲锋，厌恶用毒这种阴损手段。你看他们的阵型，刻意避开了毒瘴聚集的区域。这说明，他们连盟友的毒，都心存忌惮。”
灵悦眼睛亮了：“这是弱点！”
“对。”叶秋说，“联军最大的弱点，就是‘联而不合’。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弱点，集中精锐，直插他们结合部，制造混乱，就有可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但我们的兵力……”灵悦看向身后。
联盟守军经过连番苦战，能战者已不足五百。济世堂来了三百护卫，但其中大半是医者，真正能上战场的，只有一百余人。加起来，不到七百。
而敌军，至少还有两千五百人。
兵力对比，依然悬殊。
“兵力不足，就用战术弥补。”叶秋说，“我们需要一支精锐的突击队，人数不用多，但必须够快、够狠、够准。目标就是敌军左翼和中军的结合部——那里是医仙阁和北漠骑兵的衔接处，指挥最混乱，配合最生疏。”
“谁带队？”灵悦问。
叶秋看向医帐方向。
凌轩还在昏迷。
铁虎也生死未卜。
能带队的人……
“我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秋和灵悦同时回头。
铁虎扶着医帐的门框，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他的脸色依然惨绿，呼吸粗重，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三尸毒的毒纹还在他皮肤上蔓延，但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铁寨主！”灵悦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起来了？你的毒——”
“还死不了。”铁虎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济世堂的医者给我用了药，暂时压住了毒。虽然不能动武，但指挥作战……还行。”
他看向叶秋：“叶神医，你说吧，怎么打？”
叶秋看着铁虎，又看看医帐里昏迷的凌轩。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铁寨主，你还能调动多少人？”叶秋问。
铁虎想了想：“清风寨的兄弟，还有一百多人能战。加上忠义镖局残存的几十人，大概两百。”
“够了。”叶秋说，“我需要你带领这两百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动作要大，声势要猛，让敌军以为我们要决死反扑。”
“然后呢？”
“然后……”叶秋看向灵悦，“济世堂的一百护卫，交给我。”
灵悦一愣：“你要亲自带队突击？”
“对。”叶秋说，“但我需要一个人，在我突击的时候，从侧翼配合。”
“谁？”
叶秋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战场另一侧。
那里，是联盟防线的右翼。原本驻守在那里的，是天策府的一支残兵，约五十人。他们的统领，是凌轩的副将，一个叫赵锋的年轻人。
叶秋记得，赵锋的枪法，得了凌轩七分真传。
“赵锋。”叶秋说，“我需要他带领那五十人，在我突击的时候，从侧翼切入，扩大战果。”
“但赵锋会听你的吗？”灵悦担忧，“他是凌将军的副将，现在凌将军昏迷，他可能……”
“他会听的。”叶秋打断她，“因为这是救凌轩的唯一机会。”
她走回医帐前，蹲下身，看着昏迷的凌轩。
凌轩的脸色依然黑绿，呼吸微弱。还魂草的药力正在与毒源对抗，他的身体不时抽搐，那是剧痛的表现。
叶秋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等我。”她轻声说，“等我打赢这一仗，就带你去皇宫，取阳炎草。”
说完，她站起身，看向铁虎和灵悦。
“半个时辰。”叶秋说，“毒长老恢复毒源需要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部署，发动突袭。”
铁虎点头：“我这就去集结人手。”
灵悦也点头：“济世堂护卫，交给你指挥。”
两人分头行动。
叶秋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力量——生命力透支严重，魂魄受损未愈，鬼道修为从显形之境跌落到附体边缘。现在的她，连平时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但，够了。
只要够快，够准，够狠。
她走到济世堂护卫阵列前。
一百余名护卫持刀而立，他们的眼神坚定，身上散发着江湖人的悍勇之气。这些护卫，都是济世堂从各地招募的好手，常年护送药材，经历过不少厮杀。
“诸位。”叶秋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叶秋。”
护卫们看向她。
他们听说过叶秋的名字。医道天才，重生复仇，医术通神。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眼前的女子，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眼神，却像淬火的刀。
“半个时辰后，敌军会发动总攻。”叶秋继续说，“到那时，毒雾会再次笼罩战场，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护卫们沉默。
“但我不想死。”叶秋说，“我还有重要的人要救，还有仇要报，还有医道要弘扬。所以，我要在敌军发动总攻之前，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指向战场：“看到那里了吗？敌军左翼和中军的结合部。那里指挥混乱，配合生疏，是联军最薄弱的地方。我要带领你们，像一把尖刀，直插进去，把他们的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护卫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有人皱眉：“叶神医，那里虽然薄弱，但毕竟是敌军腹地。我们只有一百多人，冲进去，很可能被包围。”
“我知道。”叶秋说，“所以我们需要快。冲进去，制造混乱，然后立刻撤出来。不需要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