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跑下坡时,一眼就看见顾清林正蹲在自家粮袋旁,指尖笨拙地把散落的干粮往袋里拢,那些原本是他家撑到安州的指望,如今只剩小半袋。
顾清林的娘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用袖口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青青眼睛一亮,立刻敛起方才被林思思怼回的怒色,指尖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步扑过去:“顾大哥……”
顾清林动作没停,依旧沉默地拢着干粮。
林青青见他反应平淡,心里更急了,连忙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哭腔:“顾大哥,你知道吗?我刚才去求思思姐姐借粮,可她……她根本不肯。”
顾清林抬起头,脸上蒙着一层疲惫的灰,眼里满是血丝,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收拾干粮,指尖微微发颤。
“她态度可冷淡了,”林青青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刻意加重语气。
“我说你家粮食丢了大半,顾大娘身体不好,再没吃的就撑不下去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还提了你们俩的婚约,可她却说婚约早想断了,还说粮食是她保命的本钱,一点都不肯借。”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瞟顾清林的神色,盼着能从他脸上看到愤怒或失望。
可顾清林只是把最后一把干粮塞进袋里,攥紧袋口,半晌才站起身,声音沙哑:“不借就不借吧,粮食本来就是人家的,她没义务帮我家。”
“可她怎么能这样?”林青青急了,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周围几户村民看过来。
“明明家底厚,她娘之前开药铺攒了那么多粮,就是不肯帮你!顾大哥,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顾清林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眼框,眼神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丝无奈。
“青青,别说了。思思她有自己的考虑,这次粮食被偷,也不是她的错,凭什么要她家来填这个坑呢。”
“再说,婚约的事,”顾清林嘴唇微微动了下,扯出一抹苦笑。
“原是我不好,本来家中就不富裕,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她若是想解除……”顾清林声音有些发紧,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那就解除了吧。”
林青青愣住了,她没想到顾清林竟然是这个态度,心里又气又急,象有团火在烧。
可她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咬着唇站在一旁掉眼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
顾清林没再理她,转身走到自己的行囊边,弯腰从里面翻出半袋干粮。
那袋子是粗麻布做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的干粮看着比顾家剩下的精细些,是阿石昨天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追流民时在路边捡的。
他捏着粮袋尤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往林思思那边走去。
此时林思思正收集路上干枯的草药,准备试着在空间里养一养。
她指尖麻利地把干枯的艾草和蒲公英分开,旁边放着一小堆分拣好的药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清林走过来,便停下了手里的活。
“思思。”顾清林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半袋干粮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这是我这里剩下的一点干粮,你拿去分给林二叔和老王头家吧,他们损失的也多,再没吃的怕是撑不到安州。”
林思思的目光先落在那半袋干粮上,又抬眼看向顾清林,眉头微微蹙起:“这干粮是哪里来的?你家自己都不够吃,怎么还有多馀的?”
“是小石头给我的。”顾清林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说昨天追流民的时候,在路边捡的,就给我送来了。”
林思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阿石给你的?他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在流民跑过的地方捡到半袋干粮?而且偏偏是在我们粮食被偷之后?”
顾清林愣了一下,他之前也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阿石乖巧的样子,又觉得只是个孩子,可能真的是运气好捡到的,便没多想。
“我……我也不知道,他说是捡的。”顾清林有些尤豫地说。
“顾清林,你别太相信那个孩子。”林思思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来历不明,之前就勾结流民偷粮,这次又突然拿出半袋干粮,太可疑了。我劝你,以后不要再带着他了,离他远点,免得再出什么事。”
她本来不想劝顾清林,可眼看着他们家的粮食缺了这么大的窟窿,万一真的撑不到安州,这也是眼睁睁的两条命。
顾清林沉默了,他靠在身后的老槐树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再想想,偷粮那天,阿石刚好在营地,流民来的时候他喊得最响,却偏偏没被伤到,事后还“恰巧”捡到了干粮。
疑点越来越多,可他看着不远处阿石蹲在地上,时不时抬头望向自己这边,那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心里又软了下来。
“思思,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顾清林睁开眼,语气里满是矛盾,“或许……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只是运气好捡到了干粮。而且他这次也算是帮了大家,我再观察他一段时间,要是他真的有问题,我再想办法。”
林思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顾清林,你就是太心软了。这乱世之中,人心险恶,有时候孩子的心思比大人还深。”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顾清林点了点头,把干粮放在林思思身边的石头上,“这干粮你还是拿去分了吧,不然我心里也不安。”
林思思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好,我会分给他们的。”
这个顾清林,之前她总以为是圣父。
毕竟之前做的种种,都有点慷他人之慨的感觉。
可这次事情发生后,他家里明明损失的粮食最多,但他却选择把这半袋干粮拿出来分给别人。
如果他自己留下的话,少说也能多撑上十天的。
林思思看到他离开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顾清林是读书人,身上还有功名。
如果在太平盛世,他未必不是一个能造福百姓的人。
可惜了。
顾清林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地走向阿石。
那孩子看到他过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格外乖巧:“顾大哥,收拾好了吗?”
“小石头,走吧,我们该收拾东西准备赶路了。”顾清林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顾大哥!”阿石立刻站起身,手脚麻利地背起自己的小包袱,紧紧跟在顾清林身后。
林思思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正准备将行囊往驴车上放,身后突然传来粗嘎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思思丫头,你给我站住!”
她回头,见林老二拽着李氏冲过来,李氏手里还攥着个空粮袋,兜底都磨破了。
林青青跟在后面,裙摆扫过干草,眼神里藏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像等着看一场好戏。
“有事?”林思思把行囊放上驴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啥事?”林老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二叔家粮被偷光了!你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饿死在路上?快拿点粮食出来!”
“我凭什么给你?”林思思挑眉,指尖在粮袋上敲了敲,“逃荒刚开始,你家就来偷粮,被我抓了现行,当众断了亲,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忘了?”
李氏一听这话,立刻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现在是人命关天!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不会不管我们!他最是心软,哪象你这么绝情!”
“我爹不在了。”
林思思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更何况,你忘了逃荒前你们干的事?为了换半袋米,就要把我妹妹卖掉,被我拦下后,你们又半夜偷粮。”
林思思冷笑一声。
“要不是我拼死护住,我们兄妹几个早就饿死了!这粮食是我们的救命粮,没多馀的能给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
“你胡说!”林老二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林思思直抖,“卖你妹妹是为了让她有条活路!我们可是你亲二叔!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怎么能这么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