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中军大帐里静得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徐景曜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醒着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伤口的腐肉剜掉了,那是刮骨疗毒般的疼,太医给他在药里加了点安神的草药,让他能睡得安稳些。
赵敏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
每当徐景曜在梦里皱眉或者抽搐,她就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哄着,象是在哄个孩子。
但这三天里,徐景曜醒来的时候,却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喊疼,也不怎么说话。
只是有时候会盯着帐篷顶发呆,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那只握过江宠尸体的手,他一直不让赵敏擦洗,哪怕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泥血。
……
而在帐外,苏州城下的气氛,比帐内还要压抑一百倍。
徐达带来的大明京营精锐,加之朱标从凤阳调来的卫所兵,一共两万大军,把个苏州城围得象是铁桶一般。
没有攻城。
甚至连那战鼓都没敲几下。
两万万大军就这么静静地列阵在城下。
黑压压的方阵,望不到边的旌旗,还有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铁甲和长枪。
这就是名将的压迫感。
徐达太懂怎么打仗了。
面对这种不成气候的叛军,攻城那是下策,那是给这帮杂碎脸了。
他就是要用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把城里那帮人的胆子,一点一点地吓破。
……
苏州城头。
风很大,吹得那面破烂的诚字大旗哗哗作响,象是随时都要断裂。
钱遵礼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墙砖,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军营,还有那两面迎风招展的“徐”字和“朱”字大旗,整个人都在哆嗦。
三天前,他还做着手刃仇人儿子、重振大周的美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几千号人,有倭寇助阵,还有满城的官员做人质,怎么也能跟朝廷谈谈条件,甚至说不定能割据一方。
可现在,梦醒了。
醒得太快,太残酷。
他没想到徐达会来。更没想到太子朱标也会来。
这是什么规格?
当年他爹钱鹤皋造反,也就是徐达带兵来剿。
现在为了抓他,大明朝最顶尖的两个大人物全到了。
“完了……全完了……”
钱遵礼看着城下那排列整齐的火铳手,看着那些早已架设好的火炮,只觉得嗓子眼发干,腿肚子转筋。
他手底下那些所谓的兵,大部分都是地痞流氓和当年张士诚的残部后代。
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真要是见了这种正规军的阵仗,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这三天里,已经有不下几百人趁着夜色想把绳子顺下城墙逃跑。
结果呢?
城外全是游骑兵。
跑出去一个,死一个。
脑袋全被砍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护城河边上,象是一道京观。
“大人……”
旁边的副将也是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降了吧?”
“我看底下的弟兄们都快疯了。倭寇那边也闹着要出城突围,说咱们骗了他们……”
“降?”
钱遵礼惨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挂在旗杆上的那颗人头。
那是江宠的人头。
那是徐景曜的护卫,是徐达儿子的救命恩人。
“你觉得,咱们还能降吗?”
钱遵礼指着那颗人头,手指颤斗。
“咱们把天都捅破了。”
“徐达就在下面看着呢。咱们要是降了,那就是千刀万剐。咱们要是不降,也就是早死晚死的事儿。”
副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也不能干等着死啊!大人,要不咱们拿那些当官的做人质?逼他们退兵?”
“人质?”
钱遵礼看着远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军阵,摇了摇头。
“你看看这阵势。”
“你觉得徐达会在乎那几个贪官的命吗?”
“在他们眼里,咱们已经是死人了。”
钱遵礼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
他不想打了。
也没法打了。
这就是一场蚂蚁对抗大象的闹剧。
……
第五天。
徐景曜终于能下地了。
虽然还需要人搀扶,但那股子虚弱劲儿过去了不少。
“扶我出去。”
徐景曜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声音有些沙哑。
“夫君,外面风大……”赵敏有些担心。
“没事,我想去看看。”
徐景曜推开赵敏递过来的手杖,坚持自己走。
他走出大帐,那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远处的苏州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但此刻,那座城池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徐景曜站在高岗上,遥遥地望着那座城。
他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有些模糊。
但他依稀能看见,城门楼的旗杆上,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一吹,那黑点就晃悠一下。
“江宠……”
他轻声唤了一句。
旁边,一直陪着他的徐达走了过来。
“爹。”
徐景曜直起腰,指了指那座城。
“什么时候打?”
徐达看着儿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次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伤透了。
“随时可以。”
徐达淡淡地说道。
“火炮已经校准了,云梯也搭好了。只要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我就能把那座城门楼给轰平了。”
“之所以没动,是在等你。”
“等我?”
“对。”徐达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江宠那孩子的仇,也得你来报。”
“殿下跟爹商量了,把这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你。”
“你想什么时候打,咱们就什么时候打。”
“你想怎么杀,咱们就怎么杀。”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随风晃动的黑点,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
良久。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拿过一把强弓。
虽然左肩有伤,拉不开满月。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右手单手持弓,把弓弦拉开了一半。
“不用等了。”
徐景曜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传出很远。
“传令吧。”
“攻城。”
“除了那个钱遵礼要抓活的。”
“剩下的……”
徐景曜松开弓弦,那一箭射向了虚空。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