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码头,比苏州热闹,也比苏州安稳。
五艘吃水极深的官船缓缓靠岸,搭板刚放下来,早就等候在岸边的户部尚书带着一帮子令史、库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不是来接人的,是来接银子的。
“轻点!都给本官轻点!”
户部尚书徐铎急得直跺脚,胡子乱颤。
“这箱子里装的可都是国库的命根子!要是磕坏了一个角,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徐景曜披着大氅,左手吊在胸前,站在船头看着这就差要把贪财俩字写在脸上的户部尚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大明朝,那是真穷怕了。
“徐尚书。”
徐景曜走下跳板,也没行礼,毕竟他现在是伤员,也是功臣。
“这一百五十万两,可是苏州府的父老乡亲们省吃俭用凑出来的,您点收的时候,可得仔细着点,别让库丁们手滑了。”
徐铎一听这话,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迎上来拱手:
“哎哟,四公子辛苦!四公子大才啊!这一趟江南之行,不仅平了叛,还给国库带回了这么大一份厚礼。陛下在宫里都念叨好几回了!”
“念叨我?”
徐景曜似笑非笑。
“是念叨这银子吧?”
徐铎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没敢接茬。
谁不知道这位爷在苏州干了什么?
那叫收税吗?那叫刮地皮!
但只要银子是真的,谁会在乎手段?
“行了,您忙着点银子吧。”
徐景曜摆了摆手,钻进了一旁早就备好的马车。
“进宫。我去给陛下交差。”
皇宫,谨身殿。
朱元璋今正盘腿坐在御榻上批折子。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正在帮老爹研墨。
“陛下,魏国公之子徐景曜求见!”
太监这一嗓子喊出来,朱元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徐景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本来想跪,膝盖刚一弯,就被朱元璋扔过来的一本折子砸在了脚下。
“行了,别在那儿装模作样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又是吊着胳膊又是拄拐的,给谁看呢?咱又不是那不通情理的昏君,坐吧。”
“谢陛下。”
徐景曜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顿时感觉舒坦了不少。
“伤怎么样了?”朱标关切地问了一句。
“回殿下,死不了。”徐景曜笑了笑,“就是这阴天下雨的,骨头缝里有点酸。”
“酸点好。”
朱元璋把手里的朱笔往笔洗里一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酸点能让你长长记性。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在外面无法无天。”
来了。
徐景曜心里清楚,这顿训是跑不了的。
“陛下教训的是。”徐景曜低眉顺眼,“臣这次在苏州,确实有些孟浪了。”
“孟浪?”
朱元璋冷笑一声,从那一堆奏折里抽出一本,甩给徐景曜。
“你自己看看!这几天弹劾你的折子,都能把朕的御案给堆满了!”
“有人说你杀降,有人说你纵兵抢掠,还有人说你在苏州搞那个什么捐输,简直就是明抢!把苏州城的商户都逼得不敢开门!”
“徐景曜,你胆子不小啊!那是大明的子民,不是你徐家的佃户!”
徐景曜接过折子,看都没看,直接放在一边。
“陛下。”
徐景曜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
“臣是杀降了,那是因为那帮降兵手里都沾着血。臣是逼捐了,那是因为国库没钱,打仗得要钱。”
“臣虽然手段糙了点,但这事儿办得……”
徐景曜指了指宫门外。
“……那个户部尚书徐铎,现在应该正抱着银子乐呢吧?”
“您要是觉得臣做得不对,那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臣这就去拉回来,退给那些苏州的商户。然后臣再去刑部大牢里蹲着,给天下人赔罪。”
“嘿!你小子还敢威胁咱?”
“你个混球,跟咱耍无赖是吧?”
“银子进了国库,那就是进了老虎嘴里,你还想往回掏?门儿都没有!”
朱元璋虽然嘴上骂着,但那眼神里哪有一点怒意?
这世道,能干事的人多,能干脏事的人少。
能把脏事干了,还能把钱弄回来,最后把骂名自己背了的人,那是凤毛麟角。
徐景曜就是这种人。
老朱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些弹劾徐景曜的文官,一个个嘴上全是仁义道德,真要让他们去筹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他们除了加税刮穷苦百姓的油水,屁招都没有。
“行了,这事儿咱帮你扛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那些弹劾你的折子,咱都留中不发。谁要是再敢哔哔,咱让他去苏州跟你换换,看看他能不能在那死人堆里爬出来。”
“谢陛下隆恩。”
“不过……”
“……你这次闹得动静太大,虽然有功,但也不能赏得太显眼。否则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咱给淹了。”
“这魏国公的爵位,以后肯定是你大哥的。咱原本想给你封个侯,但现在看来,还得缓缓。”
“臣不在乎爵位。”
徐景曜摇了摇头,这倒是真心话。
“臣现在只想回家躺着。这几个月折腾下来,臣这半条命都快没了。”
“想躺着?美得你!”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纳哈出那二十万大军刚投降,辽东那边乱着呢。南边虽然苏州平了,但福建、广东那边也不安生。”
“你小子脑子活,鬼点子多。”
“咱打算在六部之外,单设一个衙门。”
“这大明太大了,贪官太多,事情太杂。锦衣卫虽然好用,但那是把刀,只管杀人,不管治理。”
“咱想弄个……都察院之外的,专门给朕盯着钱袋子、盯着那些不法商贾和豪强的衙门。”
“名字咱都想好了。”
朱元璋回过头,看着徐景曜,眼神灼灼。
“叫商廉司。”
“不管是盐铁,还是茶马,或者是海外的贸易。凡是跟钱有关的,跟大宗买卖有关的,以后都归这个衙门管。”
“这衙门不归六部,直接对咱负责。”
“你来当这个司长。”
徐景曜听得头皮发麻。
这权利大得没边了!但得罪人的程度也没边了!
“陛下……臣……”
徐景曜刚想拒绝。
“别跟咱说你不干。”
朱元璋堵住了他的话头。
“这一百五十万两,就是你的投名状。你既然能从苏州刮出油水来,就能从这天下刮出油水来。”
“咱的大明要收服失地,要修河堤,要养活百姓”
“缺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