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周末,肖亦骁打电话约孟宴臣出去打球,还让他叫上凌云致一起。
孟宴臣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去。”见他的朋友,融入他的圈子,凌云致不会愿意。
肖亦骁却说她已经答应了。
先斩后奏,孟宴臣直接眼前一黑,“肖亦骁!”你约她,她敢不答应吗?!
孟宴臣头疼不已,“你别老去烦她。”
“我没烦。”
“我信你?”
“真没有!”
两个人掰扯来掰扯去,到最后,肖亦骁急了:“哎哟,宴臣,我约了姑娘!”
孟宴臣这才了悟。
当天,肖亦骁把那一层包了下来,场地清净,就两个球童。
他带来的姑娘孟宴臣有印象,是跟许沁一个科室的医生同事,杨思佳,看着爽利稳重,跟肖亦骁有些相似又不同。
四个人简单一照面,打声招呼,就分头去换衣服。
热身的时候,隔壁很热闹,肖亦骁殷勤地帮杨思佳放松筋骨,“肩膀,腰,还有脚……”
两人有说有笑,时不时的肢体接触,气氛相当活跃,反观孟宴臣和凌云致这组“真情侣”却沉默又疏远,各做各的,也不交流。
为了缓解尴尬,孟宴臣跟她搭话:“以前打过吗?”
“偶尔。你们好像常来?”
“也不算经常,不忙的时候会跟朋友约。”
这时,隔壁突然爆发出一串连续的笑声。
凌云致投去一瞥,情不自禁微笑,“难怪都把男人动情形容成孔雀开屏,真的好明显。”
孟宴臣也笑:“确实。”
热身结束,几人走向场地,网球规则简单上手快,跟朋友打也不用太严格,分组也是现成的。
孟宴臣和肖亦骁常约,不知道两个女生的运动强度,头几球都不约而同收着力,时刻注意时刻调整,没想到适应后,两个女生越打越凶,他俩渐渐无球可打,隔着拦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女子单打,战况之激烈,双方之严肃,肖亦骁看得眼皮直跳,跟孟宴臣在场外小声咬耳朵:“怎么回事?两人过去有仇吗?”
孟宴臣立马反驳:“你别胡说八道,她不是那种人。”
“不是,我说什么了?”他的保护机制快得让肖亦骁震惊,“我说她是那种人了吗?再说了,难道佳佳就是那种人了吗?好你个孟宴臣,不分青红皂白,重色轻友!”
“谁重色轻友?”孟宴臣反问:“谁组的局,为了谁?”
肖亦骁一下子哑了火。
两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球场上,一人看着一个,都有心探探究竟,却根本找不到机会说话,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女生喘口气的空隙,却又忙着递水递毛巾,等终于斟酌好情绪和用词,凌云致和杨思佳已经喝完水,抹完汗,把水瓶和毛巾往他们手里一塞,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起球拍回场上去了。
场下两人也又凑到一起。
“怎么个事儿?你问了吗?”
“不好开口。”
肖亦骁啧一声,“我也是。”
孟宴臣看向球场,凌云致和杨思佳作为对手,表情严肃坚毅,没什么负面情绪,“可能只是专注。”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但愿吧。”
终于到中场休息,肖亦骁大着胆子直接问了,杨思佳匪夷所思,“怎么,就你们男人有好胜心,我们女人就没有? ”
肖亦骁忙连声说不是,“你们俩打得太凶了,我害怕。”
声音虽然不大,但球场安静,就在旁边不过几步远,听得清清楚楚。
孟宴臣怕凌云致多想,“你们俩刚认识,话没说几句就打成这样,确实有点惊吓。他就是太紧张了,没别的意思。”
“紧张说明在意,是好事。”凌云致十分豁达,“真心喜欢才会这样。”
得知两人之间没有纠葛,肖亦骁心情开朗多了,趁她们休息,拉着孟宴臣打了一阵,后来凌云致和杨思佳加入,四个人又打了几局轻松的男女混合双打。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汗也出了,人也累了,大家商量着结束,随后分头洗漱收拾,清清爽爽地一起到一层的餐厅坐着聊天。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后,杨思佳便把手抚上脖子,“真别说,整天上班值班的,打这一场,舒服多了。”
肖亦骁马上接话:“有空下次还一起,你们医生工作忙,更要多锻炼身体,保持健康。”
“那当然好啊!”杨思佳一口答应下来,却又迟疑,“不过,我这时间不固定——”
“没事,我们配合你。你看这一个个,都闲得很,随时能出来。”
“别开玩笑,大家都忙着呢。”
“真的。”
孟宴臣和凌云致坐在一起,脸上也一个表情,抿着嘴笑,见对面一齐看过来,觑一眼拼命眨眼暗示的肖亦骁,纷纷点头迎合:“对,就是这样。”
杨思佳忙摆摆手,说不用。
凌云致看着她温柔地笑笑:“如果实在担心时间问题,这家球馆开放到很晚,你下了夜班可以直接过来,叫上肖亦骁一起,既做个球搭子,打完还能顺道送你回家,也安全。等赶上周末,再叫我们一起。”
肖亦骁恨不得给她竖大拇指,这话说的,深得他心,“是这样,他们有时也忙,但我是真的没啥事,随时恭候。”
很快,精致的饮品和茶点被送上来,几人边聊边补充体力。
不过大多是两个女生在说,两人在赛场上打得痛快,到了场下也聊得痛快,你夸我反应快,我夸你有爆发力,但都很肯定对方的体力。
杨思佳毫不谦虚:“从医学生到医生,体力好是基本功,学习的时候课表就五花八门,毕业规培、升职做手术,体力不好,比病人先倒……”
凌云致也表示:“我家狗三四十斤,天天抱上抱下跟举哑铃一样,洗澡吹毛更是大工程。刚开始我没力气,都带着香蕉进去,洗到一半人吃两口狗吃两口猫也分一口,吃完继续洗……”
两人聊得投入,话题从网球渐渐拓展,从学生时代到毕业工作,又到衣食住行、新闻八卦、行业吐槽……讲到趣处时,默契地开怀大笑。
女伴们关系好,肖亦骁乐见其成。期间他和孟宴臣在一旁照顾着添茶倒水,偶尔蹭蹭女生们的话题插两句,又或是单独聊点别的,除了工作、股票、局势,眼下最值得期待的就是许沁和宋焰的婚礼。
孟宴臣如实交代,“他们不想大办,打算在消防站简简单单走个仪式,摆两桌。”
“消防站?”肖亦骁眼角抽动,“虽然……但是……你爸妈同意了?”
“同意又怎么样,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做父母的最终都拗不过孩子,再说了,又不是他们结婚,更何况——”
更何况宋焰在塌方的隧道里救下了付闻樱,救命之恩,足以让一切都烟消云散。
“人家自己的婚礼,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从今往后,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两个早就是夫妻一体了,父母和哥哥,都是外人。”孟宴臣低头啜饮一口咖啡,“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小两口的家事,不落好,还容易做噩梦。”
肖亦骁却觉出些别的意味来,“我怎么听你这话好像——”说着,眼睛不由自主滑向他身边,目光触及凌云致,肖亦骁立刻把嘴闭紧了。
过一会儿,杨思佳突然杵他一下,“哎,你们聊什么呢?说话也听不见。”
肖亦骁神还没回来,脱口而出:“在聊沁儿的婚礼。”
话落,他和孟宴臣马上去看凌云致的反应。
没反应。
杨思佳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好奇地问:“定了吗?上次在办公室里还说日子没看好。”
孟宴臣紧握杯子,言简意赅:“还没。”
杨思佳点点头,“终身大事,是得挑个好日子。大家看到她手上的戒指都很羡慕,也不知道酒席会在哪里办,肯定很热闹。”
肖亦骁问:“怎么,你对结婚有兴趣?”
“不是对结婚有兴趣,是喜闻乐见别人的幸福。”杨思佳强调,但也不避讳,“在感受到别人幸福的时候,希望自己也能获得幸福是人之常情吧?”
“哦,那如果你结婚,婚礼想怎么办?”
“医生工作很忙,突发情况也多,”杨思佳略作思索,“可能…可能领完证以后两家一起吃个便饭就结束了。”
“就这样?仪式呢?酒席呢?没有别的想法?”
“年纪小的时候当然也幻想过,在神圣的教堂里,穿着漂亮的婚纱,握着伴侣的手,一起宣誓、一起接受众人的祝福。但是——”
“但是?”肖亦骁凝视她。
她脸上的向往没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有一次晚上做梦,梦见我正结婚呢,却突然听到救护车的动静。”
“然后呢?”
“然后我和同事急急忙忙出发去现场急救,教堂一下子空了大半。”
说到这里,杨思佳敛了笑意,“这是职责,我也很高兴能能挽救生命挽救家庭,但是看着家人朋友在我走后手忙脚乱地安抚宾客,我很难受。”
肖亦骁连忙安慰。
趁此机会,孟宴臣向凌云致那侧凑近,轻声解释:“她和我妹妹是同事。”
凌云致却看向肖亦骁,“这是窝边——”
她及时止住了没说完的话,但孟宴臣已经理解。
肖亦骁是他好友,妹妹也是他妹妹,看上妹妹的同事想谈恋爱,这万一没成,两人掰了,岂不是让妹妹夹在中间不好做,所以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沉默片刻,凌云致叹气:“希望能好好的,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没有…其他朋友吗?女孩子?”
“没有。人们总是喜欢抬高一个,贬低一个,跟我站在一起,就算一开始不在乎,也会在一次次的对比与贬低中被影响,被消耗。尤其,她们如果有伴侣的话。”
孟宴臣心一沉,几乎是立刻看向她的脸。一般情况下,一个人的认知不会超过自身的阅历,也就是说,她经历过。
“是她们伴侣的问题。”
“当然,但真正能意识到的是少数,而且就算意识到,也无法平衡,就算不生恨,也无法不生怨。”
她缓一缓,继续说下去:“大多数还是恨我,恨我漂亮,怒我勾引,相信只要我消失,生活就会恢复平静,继续幸福。”
“神经病。”
“这样的神经病到处都是。”
“什么病?”杨思佳的雷达响了。
不得不说,肖亦骁讨女孩子欢心确实有一套,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杨思佳双颊微红,眼双目流彩,俨然已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
她追着问,很紧张的模样,“你们谁病了?”
孟宴臣笑说:“没有。”
凌云致则打趣:“你的职业病。”
几人立时笑到一处。
由于凌云致不能离家太久,吃完东西大家就散场了,临走前,她和杨思佳交换了联系方式,相约有空去家里摸猫撸狗。
孟宴臣耳尖一动,暗戳戳地眼红心痒,算算时间,好像也没过去多久,那毛茸茸的触感竟然已经被他遗忘掉了。
他也想去,他也想摸。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凌云致,但她好像感受不到似的,从四人行到二人行,再到最后分别,也没有对他发出同样的邀请。
可恶!
其实很正常,说到底,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是没什么关系。
此后隔三差五,四个人一起相约打球,肖亦骁与杨思肉眼可见地热络亲昵,他与凌云致也在不知不觉间关系融洽不少。
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关系好,双方都会处于放松随意的状态,从前他们不太算,往后——又一次从球馆返回家中,孟宴臣站在玄关,把钥匙放下,他抬头,几百只不同的蝴蝶标本被钉子固定在网纱上,组合成一只巨大的蝴蝶。
决意放下许沁,接管国坤后,他便把这面屏风曾当做是自我的投射和死去的念想,藏到目不能及的暗处。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空空的躯体处,这里原本有一个钉子,是他长久以来为自己准备的棺钉,如今却被拔掉了,没什么痕迹,甚至他自己都找不准原来究竟钉在哪一个具体的位置。
记不得才好,记不得才好。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付之一笑,随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