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的话音未落,悔意便如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做什么?
身旁这个女孩,聪慧敏锐如林间小鹿,善解人意似春日暖阳,甚至与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灵魂共鸣,让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谓“惺惺相惜”。
也许是因为在身份与文化的夹缝中漂泊了太久,在情感的荒漠里独行了太久,以至于当这份不期而至的温暖将他包裹时,哪怕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尖锐地提醒他,这温暖极有可能是出于“责任”的别有用心,他也忍不住想要紧紧抓住,不愿放手。
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近乎卑微地希望,她展示给他的一切开朗、关怀与理解,都是真心实意,绝不掺假。
正是这份强烈的渴望,混合着被“监视”的隐痛与委屈,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情绪失控,那句话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错了。
在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境地下,这种近乎摊牌的情绪化质问,是最愚蠢、也是最不应该出现的。
它暴露了他的在意,他的委屈,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渴望被真诚以待的脆弱。
他立刻紧紧握住方向盘,目光象是被钉死在前方的路面上,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用力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用身体的疼痛来警醒自己,生怕再有一丝一毫不受控的真情流露,被旁边近在咫尺、观察力惊人的女孩捕捉到蛛丝马迹。
杨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莱昂说出的每一个单词,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象一道古怪的谜语,让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句没头没脑、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本能地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贯没什么表情、此刻却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紧绷的侧脸,提高音量,带着纯粹的疑惑追问:“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未被污染的困惑,象一面镜子,照映出他刚才的失态。
莱昂闻言,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侥幸地微微一松。
她没听清?
他强迫自己调动起所有的演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尽可能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回答道:“没,没什么。”
只是他声音干涩,仿佛从枯萎的心灵深处硬挤出来。
无论是从他刻意平淡的话语,还是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杨柳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狐疑地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却又迷茫。
然后,她象是放弃了,看似无所谓地转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风景。
然而,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开始反复播放、解析莱昂刚才那句含糊不清的话,以及他瞬间异常的反应。
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她忽略了。
车辆渐渐驶向奎屯方向,车窗外的景观悄然变幻。
壮阔的草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浩瀚如海的棉田。
虽目之所及仍以白色为主调,但那不是冰雪的冷白,而是无数炸裂的棉桃吐露出的、蓬松而温暖的纤维,在秋日高远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洁净的光泽,仿佛大地铺上了一层会发光的云朵。
棉株的枝叶已在风霜中转为深褐色或暗红色,如同沉稳而坚实的画布,托举着这片丰饶的白色宝藏。
棉田的边界,总是矗立着几排已然金黄的杨树,它们象一列列忠实的哨兵,挺拔的身姿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丰收喜悦。
田野间,红色涂装的大型采棉机如同现代化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缓缓驶过一行行棉株。它们的前端如同灵活而精准的手臂,将整行棉花植株温柔地纳入怀中。机器内部的摘锭高速旋转,精准地“舔舐”过棉株,巧妙地将雪白的棉花从开裂的棉桃中剥离,而将枯叶和枝干留在身后。
被采集的棉花在机器内部经过高效的压缩和打捆,最终,从尾部“诞生”出一个又一个巨大却规整得如同工艺品的立方体棉包。
这些棉包被紧密地包裹在白色的塑料膜里,远远望去,象一块块散落在田地里,等待被运走的白色巧克力,等待在旁的卡车,很快就会将这些棉包运往轧花厂,开启它们新的旅程。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劳动景象中,杨柳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劈开迷雾!
她猛地将眼前这高效、整洁、机械化的采收场景,与某些西方媒体恶意构陷的、关于这片土地的荒谬谎言联系了起来。
一瞬间,莱昂那句含糊的话,如同被解密的电文,清淅地在她脑海中还原了本来面目。
“所以,你们政府是不是有时候,其实可以选择多给我一点信任和自由?”
他是在抱怨!他是在委屈!他认为自己一直被“监视”,并且将这种“监视”归咎于官方行为!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被给予足够的“信任和自由”!
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慌乱感顿时袭击了杨柳。
他不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监视”,还错误地将她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官方层面。
这意味着她的任务已经暴露,“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警剔,却也没有完全暴露,导致了方向性的误判。
这个认识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但强烈的信念感和快速应变能力迫使她迅速冷静下来。
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疯狂运转,权衡利弊。
绝不能承认自己对他的怀疑!那会彻底打草惊蛇,让之前的所有铺垫功亏一篑。
最佳策略,只拿自己普通大学生的真实身份做文章,转移话题,混肴试听。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来面对这个“荒谬”的指控。
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最无辜、最难以置信的表情,那双总是弯着的笑眼里,此刻盛满了清淅的受伤和委屈,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莱昂?你刚才说的话……是认为这一路我跟着你,是在代表政府监视你吗?”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来新疆这么久,亲眼看到了这么多,竟然还是认为……我们的政府会无聊到,需要派人专门监视每一个在新疆旅行的外国人吗?”
莱昂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更加用力,泛出青白色。
他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这种沉默的态度,几乎等同于默认。
他在等,等她的解释,等一个能说服他,或者……证实他猜想的答案。
杨柳见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心一横,决定加码。
她动作有些急促地从随身背包里翻出自己的学生证,象是要证明清白一般,用力举到他视线可及的侧面。
“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研究生在读!我不是政府的工作人员,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告诉过你的一样,没有半句假话!”她的语气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没有去学校上课,是因为这是我的gap year!我选择来新疆旅行,完成我和父亲曾经的约定!”
看到莱昂的视线果然扫过那印着校徽的证件,杨柳趁热打铁,抛出更有力的佐证:“还有,之前你也看到了莱纳德,他和你一样是美国人。乌鲁木齐街上、各个景区,也有很多其他外国游客,如果真的有你说的这种‘监视’制度,为什么没有人去‘监视’他们?为什么他们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旅行?”
莱昂听到这话,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些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是……
他想起自己的瑞士签证,想起那些专业的装备,想起自己的华裔身份,以及杨柳那些无法解释的、针对性的“观察”……这些事实,并不能完全说服他。
他自认为,他的情况,本就“特殊”,不能简单地用其他外国人的情况解释。
感情上,他非常渴望相信杨柳,相信这个对他来说如同太阳一般温暖耀眼,比他拍过的所有风景都要纯净美好的女孩儿,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关怀而不是完成任务的手段。
理智上,她的解释并不能解决他最大的疑虑。尤其是,他无法理解,如果她不是别有目的,为何要冒着损坏父亲珍贵遗物的风险,用那样拙劣的“手表诬陷”来强行跟着他?
对于一个连父亲给的落叶都会精心珍藏的女孩来说,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绝非“结伴旅行”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莱昂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抿紧了嘴唇,依旧保持沉默。
杨柳早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被说服,但看着他这副固执已见的样子,一股真切的无力和伤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种不被理解的疲惫:“莱昂,你看看车窗外的棉花田。”她指着那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那些西方媒体,还在用最恶毒的谎言污蔑我们,说这里存在什么‘强迫劳动’。但是你看看,有这样省时省力又高效的机械,我们用得着那样做吗?他们之所以会这样想,会这样不遗馀力地编造谎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在一百多年前,就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清淅的愤懑和不平:“自己犯过罪,就看全世界都是罪犯?莱昂,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在新疆旅行了这么长时间,亲眼看到了这里的繁荣、安定、团结和人们的笑脸,已经很明白这一点了。”
说到这里,杨柳重新看向他,明明是早就想好的策略性说辞,但真正倾吐而出时,却带着意想不到的真情实感。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充满了被朋友误解的受伤:“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说到这儿,一阵心酸涌上,委屈地咬了咬下唇,象是要忍住某种情绪,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显失落,“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旅行,语言不通,很多事情不方便,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和你一起,结伴同行,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带着点自嘲说了出来:“最多……最多只是觉得你的摄影技术真的非常非常好,人又十分谦和,乐于传授,跟着你能学到很多摄影技巧,仅此而已。我真的不是政府的工作人员,莱昂,我只是一个历史系的在校大学生而已。”
说完,她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被审视和怀疑的压力,抑制不住地吸了吸鼻子,失望地最后看了一眼莱昂那依旧紧绷、看不出情绪的侧脸,猛地撇过头去,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棉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倔强的后脑勺。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采棉机遥远的轰鸣。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象一个世纪,莱昂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不起。”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语调听起来包含着歉意,但他没有为自己之前的指控做任何辩解,也没有一句多馀的解释。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后视镜里,极快地、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杨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转回头,目视前方,回应同样简单,听不出什么情绪:“没关系。”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试图复盖掉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
但其实,两个人心知肚明,这座创建在沙滩上的“友谊”城堡,其下并不稳定的根基已然被冲出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这样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的信任危机,夹杂着未能言明的试探与伪装,远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和一句同样轻飘飘的“没关系”能够轻易抚平的。
莱昂对杨柳的怀疑并没有解除,那个关于“手表”的内核疑点,象一根刺,依旧扎在他的心里。
只是此刻,面对她如此“真实”的受伤反应,他选择了暂时性的退让。
而对杨柳来说,莱昂这种突如其来、与他一向内敛克制风格极不相符的“直言不讳”,更象是一步让人看不透的棋。这究竟是欲擒故纵的试探,还是他内心真实委屈的流露?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更加深不可测,心中的警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暗自增添了一分。
越野车在笔直的公路上继续前行,载着两颗各怀心事,似乎被隔阂分开很远,却又在某种无形的张力下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心灵,驶向奎屯,也驶向前方更多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