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八卦城温柔吞噬。
杨柳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
周遭一片寂静,隔壁房间也一如既往没有声响。
身下的床垫支撑着她略显疲惫的躯体,却托不住脑海中仍在微微晃动的思绪。
她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摊开,又慢慢攥紧,仿佛要再次确认那份已经消失的触感。
然后,她伸出左手,轻轻包裹住这只曾被他紧紧握住的拳头。五指收拢,掌心传来自己皮肤的温度,和指节微微硌着的力道。
但,不一样。
自己的手握着自己,只有熟悉的型状和体温。
而当时,及时复上来的那只手,更大,指节更长,掌心干燥,带着包容的力量,将她的冰冷和颤斗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她吓得浑身冰凉,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却如此清淅,像寒冬里突然捧住的一杯热茶,热量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渗进来,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将这只被自己握住的拳头轻轻抵在心口。
真想不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莱昂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怎么看都是个不好接近的主儿。
这家伙,说话时语气平静得象在宣读实验报告,走路时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身上谜团多得能写本侦探小说,平日里不是面无表情就是礼貌疏离,活象一座移动的冰山。
这些都曾是她怀疑他的理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伸出了手。
杨柳此刻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在那摇晃的轿厢里,任何多馀的动作都可能加剧恐慌。
而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啧,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够兄弟。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名为“怀疑”的巨石,不知不觉又松动了一些。
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清淅的、属于“莱昂”这个人的轮廓。
一个在极致专注时眼底有光、在触及伤处时会沉默冰冷、却也会在她害怕时毫不尤豫握住她手的人。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翻了个身,平躺回来,望着天花板,心里滋生出一点运筹惟幄般的得意。
这趟“重操旧业”的导游之旅,简直安排得太妙了。
天鹅泉投其所好,特克斯展现底蕴,连这场有惊无险的摩天轮之旅,现在看来也成了拉近距离、窥见他另一面的契机。
既增加了接触,让他好象卸下了一些防备,露出了更多真实的模样,还多少弥补了一点自己因最初“监视”和“利用”而生出的那丝隐隐的愧疚。
一箭三雕。
完美。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线图。
赛里木湖……星空营地……蓝宝石一般的璀灿仿佛已经提前涌了上来。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一墙之隔。
莱昂平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是一个规整到近乎刻板的姿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局限在床头一隅,将他大半身影留给黑暗。
他闭着眼,单薄的眼皮下,眼球却在轻微转动。
脑海中,正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同一个场景的细微末节。
轿厢那声轻微的“吱呀”。
她瞬间僵直的脊背。
血色从脸上褪去,下唇被牙齿咬出浅浅的白痕。
以及,那只紧紧攥着的,冰凉又微微颤斗的小拳头。
认识这么久,他见过她太多样子。
初见时带着戒备的试探,大海道救援时强装镇定的幽默,“诬陷”他时狡黠灵动的眼神,讲解历史时神采飞扬的自信,乔尔玛风雪中压抑的悲痛,天鹅泉畔安排行程时的细致体贴……
她总是表现得成熟稳妥,勇毅坚强。
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曾是他认定她“不止是学生”的重要依据。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普通学生不该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掌控力。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在上升的轿厢里,用轻快语气讲述童年阴影的女孩,在机械顿挫的瞬间,露出了最真实的恐惧。
那么稚气,那么脆弱。
这和他认知中任何“训练有素”、“泰然自若”的形象都毫不相符。
更何况,去摩天轮是她的提议。
她本可以轻易避免将自己置于这种恐惧之中。
为什么呢?
他缓缓抬起左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凝视着掌心。
就是这只手,曾紧紧包裹住她冰凉颤斗的拳头。
他能清淅地回忆起那种触感。
小巧,冰凉,因用力而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着,像受惊的雏鸟。
他轻轻摩挲着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印记。
触感顺着掌心神经末梢悄然蔓延,仿佛连带唤醒了另一处的记忆。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肩。
即便隔着厚厚的冲锋衣,那一掌的力道也清淅可辨。
不是女性惯有的轻拍,而是带着“哥们儿”式的豪爽,结实实地落在肩上。
“有你在嘛。”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在黑暗中浮现。
眼睛弯成月牙,里面跳动着星光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么坦荡,那么炽热,烫得他心头一颤。
莱昂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对劲,毫无意义。
他甩了甩头,象是要驱散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左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后,终于规规矩矩地放回身侧。
不要再想了。
他对自己说。
然后翻了个身,抱着那个羽绒枕头,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阳光清冷而明亮。
两人在酒店简单用了早餐。
气氛一如往常。
杨柳又恢复了活力满满的状态,用餐巾纸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宣布:“走,出发前,我们先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任务目的地是县城里一家规模不小的超市。
莱昂推着购物车,看着走在前面的杨柳如同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目光锐利地扫过货架,手指飞快地点过所需物品。
方便面,自热火锅,真空包装的卤蛋、火腿肠、牛肉干。
大瓶的矿泉水、运动饮料、甚至还有几盒纯牛奶。
最后,她还在维生素泡腾片的货架前尤豫了片刻,拿了两管。
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盈,继而拥挤,最后几乎满溢。
莱昂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又一次感到些许目眩。
这架势,不象是去旅行,倒象是准备进行一场为期数周的荒野生存。
杨柳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推着这座小山走向收银台,步履轻快,嘴里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歌,快乐得象个刚刚囤积了过冬松果的小松鼠。
打开越野车后备箱,刚刚腾出些空间的后备箱,转眼间又被这些色彩斑烂的包装填满,严丝合缝,散发着一种丰裕的安全感。
杨柳“砰”的一声合上后备箱盖,双手拍了拍,叉着腰,对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
“搞定!”她转向莱昂,语气是百分百的肯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赛里木湖。我订了湖边的星空营地,这时候是淡季,没什么人。晚上对着湖景和星空,想想都美。不过这个季节,湖边能冻掉鼻子,这种时候,什么五星级大餐都比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或者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自热火锅!”
她凑近一点,眼神里闪着吃货独有的权威光芒:“别的方面你可以保留意见,但在‘吃什么能又暖又幸福’这个问题上,你必须百分之百相信我。”
莱昂想起了达吾提别克大叔家深夜那碗暖彻心扉的泡面,以及昨天那锅滋味浓郁的黄焖牛肉。
他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清淅的弧度,点了点头。
“我相信。”他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玩笑般的郑重,“关于旅行安排,也百分之百相信。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导游。”
杨柳闻言,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扬了扬下巴,大言不惭地接道:“真巧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愉快的笑声融进清洌的晨风里。
上车,出发。
为了确保两人都有充足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湖边游览和夜间寒冷,杨柳主动提议轮换驾驶。
刚刚在驾驶座坐稳的莱昂,只能依从她的安排,换到了副驾。
车子驶出特克斯,沿着公路向着西北方向前行。地势渐渐抬升,雪岭云杉的墨绿身影越来越频繁地掠过车窗。
当车子开始沿着盘山公路蜿蜒,深入一道宽阔而险峻的峡谷时,杨柳的兴奋度明显开始攀升。
“快看!前面就是果子沟!”她的声音里压着激动,“我们要过那座桥,被誉为‘中国最美大桥之一’的果子沟大桥!”
起初,车子在谷底行驶,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挂着冰凌的溪流在谷底轰鸣。然后,道路引导他们从桥下穿过。
几经盘旋后,车子驶上了桥面。
就在车轮接触桥面的一瞬间,视野壑然开朗。
两侧的护栏之外,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墨绿色的云杉林像地毯一样铺满谷底,冬日里依然苍翠。
更远处,天山山脉的雪峰连绵不绝,在湛蓝的天空下闪着圣洁的光。
大桥本身则成了一条空中走廊,车行其上,宛如在云端穿梭。
“太美了!太震撼了!”杨柳紧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技术,是美学,也是我们中国人‘人定胜天’但又‘天人合一’的……一种极致表达!”
莱昂没有说话。
他降落车窗,冰冷纯净的高原空气猛灌进来。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
自然造化的雄奇,他见过太多。人类工程的伟绩,他也并不陌生。
而这座大桥,是人类用最精密的技术,在最险峻的自然环境中,创造出了一件既实用又充满美感的作品。
钢铁的冷硬与雪山的圣洁,工程的理性与自然的野性,在这里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不是征服,更象是对话。
一场用最现代的语言与最古老的山川进行的、势均力敌而又彼此成就的对话。
他看到了杨柳口中那种“和谐统一”的化身。
车子驶入观景台。
杨柳刚停稳车,莱昂已经拿着相机下了车。
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心仪的角度,架好三脚架,装上镜头,开始等待。
他在等一道光。
等待阳光的角度发生那么一丝微妙的变化,等待它不再是均匀的铺洒,而是如同最挑剔的画家,用笔尖蘸取最亮眼的金箔,只点染在大桥钢铁骨架的某一处棱角、某一段弧在线。
杨柳裹紧了冲锋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的背影,和远处那幅永远也看不够的壮丽画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就在杨柳觉得脚趾都有些冻僵的时候,她看到莱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光来了。
一道无比锐利清澈的阳光,恰好越过远处雪山的山脊,精准地打在大桥主体的一段弧形钢梁上。
刹那间,冰冷的银灰被点燃,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属光芒。
而被这道光“遗忘”的周围雪山和墨绿松林,则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静谧的蓝灰色调里。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连绵不绝。
拍完这一组,莱昂罕见地没有立刻检查屏幕,而是直接转过身,将相机递到杨柳面前,示意她看。
屏幕上,那幅刚刚诞生的照片静静呈现。
冰冷与温暖,力量与永恒,人类意志与自然神工,被一道光完美地定格、凸显、并赋予了戏剧性的灵魂。
“这道光,”杨柳仔细看着,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由衷地赞叹,“等得真值。”
因为等待这道“值得”的光,他们抵达赛里木湖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正在收敛它最后的光芒,将西边的天际和湖对岸的山峦染成一片温柔大气的金红色。
赛里木湖宝石般的湖面,已经有一大半沉入了蓝紫色的暮霭之中,泛着冷冽而神秘的光泽。
“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在昼夜交替的魔法时刻,正显露出它惊心动魄又静谧深邃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