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湖公路象一条灰白的缎带,蜿蜒在赛里木湖银装素裹的臂弯里。
当杨柳真正将车驶近湖畔,摇落车窗,那传说中“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容颜,才以一种蛮横的直白,撞入她的眼帘。
近岸的冰面,并非想象中的透明或苍白,而是一种幽深、沉静、仿佛自冰川纪元封存至今的蓝。
那蓝色并非倒映天空,而是从冰层最深处渗透出来,带着远古冰川的记忆与重量。
它冷冽,却不显苍白;它沉默无声,却仿佛在灵魂深处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阳光从低角度斜射而来,像最挑剔的雕刻师,用光刃细细切割冰面。
于是,那蓝色开始跳跃,层次毕现。
靠近岸边的,是掺杂着灰白冰纹的薄荷蓝,清浅如稀释的碧玉。
遥远的湖心处,蓝色渐深,化作幽邃浓酽、拥有天鹅绒质感的钴蓝。
而在某些冰层极厚、毫无杂质之处,竟陡然迸射出电光般凛冽、近乎妖异的蒂芙尼蓝!
这蓝,蓝得毫无道理,蓝得摄人心魄,仿佛冰层冻结的不是湖水,而是将一整片浓缩的、液态的星空,连同它最内核的秘密,一并凝成了这枚硕大的蓝色水晶。
就在这震撼人心的蓝冰边缘,冰层之下,另一个被封存的微观世界悄然展开。
冰泡。
它们以更精妙的方式存在着,成千上万,无可计数。
有的成串珠垂落,宛如被瞬间冻结的、由透明葡萄组成的瀑布,从不可见的幽暗湖底幽幽悬挂上来。
有的紧密簇拥,如同沉睡万年的珍珠矿脉,圆润的气泡在冰的断面构成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星图。
还有孤独的巨泡,形似沉默的水母,或未曾彻底睁开的眼,悬浮在那片蓝色的虚空里,静默无言。
莱昂的呼吸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便放轻了。
他几乎是虔诚地俯下身,查找最佳的角度。
为了捕捉冰泡与光线交织的奇异瞬间,他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冰冷的雪地上,镜头像探针般小心翼翼地对准冰层下的奇迹。
寒风如刀,刮过他专注的侧脸,他却浑然不觉。
杨柳在一旁走来走去,不断地往手指上哈气取暖,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们在茫茫冰原上逡巡拍摄了这么久,相机里装满了壮丽山河与冰晶奇观,却独独少了那份她期待已久的、毛茸茸的灵动身影。
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始终未曾现身。
回到车上,暖气慢慢驱散寒意。
杨柳不死心,特意放慢了车速,眼睛像雷达般扫视着路边的雪丘,还不忘郑重其事地叮嘱副驾上的莱昂:“别忘了时刻准备好你的相机!说不定就在下一个转弯,红色的小精灵就跳出来了!”
莱昂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拍了那么多野生动物,他岂会不知,理论上,这日头正盛的中午,正是狐狸这类小家伙窝在洞穴里养精蓄锐的好时候。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检查了一下相机设置,然后将它稳妥地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窗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象是准备抓拍偶然现身的小动物,倒象狙击手握紧了枪,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目标。
很快,车子驶入一段攻略上标注“狐狸高频出没”的湖畔路段。
这里已零星停着几辆车,三三两两的游客散落在湖边,或漫步,或拍照,给这寂静的冰原添了几分人气。
杨柳眼睛一亮,果断靠边停车。
“就在这儿等!”她兴致勃勃,仿佛笃定那抹红色会应约而来。
等待的时间因她的万分期待而显得更加漫长。
为了给莱昂,或许更是给自己加油打气,她搜肠刮肚,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还擅自添油加醋改了结局,讲给莱昂听:“……那个农人呀,就在树桩子边上等啊等,心想,万一还有兔子撞上来呢?”
没想到,刚刚讲到“在柱子跟前等下一只兔子”,莱昂就微微蹙起了眉,带着真实的疑惑反问:“如果兔子一直不来,他不是很快就会饿死吗?”
杨柳眼珠灵动地一转,立刻放出“歪理”:“那怎么会?有数据表明——呃,我是说,大家都说那里是狐狸,哦不,是兔子最常出没的地方嘛!在这里等着,总比到处乱跑瞎撞的胜算大呀!”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加笃定,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莱昂看着她强词夺理却一脸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在唇角弯起清淅的弧度,低声调侃:“我猜,这个故事原本想告诉人们的,恰恰是不要总在同一个地方,傻傻地等待下一只狐狸,或者兔子出现,对吗?”
杨柳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戳破了故事原本的寓意,顿时狐疑地盯住他,冻得通红的脸颊鼓了鼓,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怀疑:“莱昂,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以前就听过这个故事?”
莱昂被她那副象极了小狐狸神态逗乐,还没等他开口回答。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冰层碎裂声,混合着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湖畔宁静的空气。
杨柳脸上的戏谑瞬间冻结,大脑还没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身侧的莱昂已经象猎豹般猛然转头。
摄影训练出的敏锐观察力让他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湖边木践道旁,刚才还在拍照的一对身影不见了!
“有人落水!”这个判断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莱昂没有丝毫尤豫,在杨柳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的瞬间,他已将手中昂贵的相机往她怀里一塞,推开车门就朝着湖岸疾冲而去!
“莱昂!”杨柳的心脏狂跳起来,放下相机跌跌撞撞地推门追去。
等她呼吸急促、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岸边时,只见莱昂已站在践道边缘,前方不远处的冰面赫然破开一个不规则的黑洞,冰冷的湖水正在其中翻滚。
水面上,一双绝望的手正在扑腾,时隐时现,而破裂的冰缘还在发出不祥的“咯吱”声,不断有碎冰塌落。
落水者是个年轻女性,还有一个孩子!
更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杨柳。
她不会游泳,但小时候在公园冰面上溜冰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激活了。
她一边用冻得发抖的手拼命滑动手机屏幕试图报警,一边用尽力气朝着远处其他游客的方向嘶声呼喊:“救命啊!有人掉冰窟窿里了!快来人帮忙!!!”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终于成功拨出救援电话。
而此刻,莱昂已经毫不尤豫地俯身,迅速趴倒在冰面上,以减少压强,朝着冰洞方向匍匐前进。冰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听起来却摇摇欲坠,危机重重。
莱昂趴在冰洞附近,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尽可能将袖子伸向洞口,朝那挣扎的女性大喊:“抓住!抓住这个!”
冰冷的水花不断溅起,落水者几次试图抓住袖口,却因体力不支和冰冷刺骨的湖水而脱手,每一次沉浮都让岸上人的心揪紧一分。
杨柳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巨大的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镇定和清醒。她看到莱昂已爬到非常危险的边缘,冰面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没有时间尤豫,她一边继续呼救,一边也学着莱昂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趴下。
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她却浑然不觉。
之后,她伸出手,用尽全力死死地抓住了莱昂的脚踝。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为他增加一丝“保险”的方式。
莱昂全神贯注于救援,根本没有注意到杨柳的动作,更没有感受到脚踝上载来的紧握。
见冲锋衣长度不够,他果断翻身,迅速抽出了自己的皮带,将金属扣一端紧紧攥在手中,再次将皮带的另一端奋力抛向水中:“抓住这个!”
这一次,水中的女性终于抓住了皮带。
然而,就在莱昂试图发力将她拉近时,那女子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孩…孩子……先……”
话音未落,她竟主动松开了手,身影再次被幽暗的湖水吞没。
莱昂瞳孔骤缩,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他瞬间明白了。
从赶到岸边起,他就只看到这一个成年女性在挣扎。
那个孩子……极有可能在落水的瞬间被水流带离了洞口,或者惊慌之下误判方向,被困在了冰层之下!
这是最坏的情况。
没有时间了。
多尤豫一秒,水下的人生还希望就缈茫一分。
他深吸一口凛冽到刺痛的寒气,又向前果断地匍匐了两下,距离那个死亡黑洞更近。
这时,他才感觉到脚踝上载来不容忽视的牢固力道和细微颤斗。
他倏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杨柳趴在冰面上,苍白如雪的脸。
她的头发沾了冰屑,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无边的担忧、恐惧,还有一丝竭力压制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她紧紧抓着他的脚踝,指节用力到发白,发抖,仿佛这是连接他与安全世界的唯一缆绳。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猛地相撞。
无需言语,杨柳瞬间读懂了他眼中决绝的意味。
他要去水下!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几乎停跳。
她想喊“不要”,想喊“太危险”,想喊“等等救援”,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
就在她手上力道本能地微微一松的刹那,莱昂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安抚,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言明的什么。
随即,他象一尾早已准备好跃入深海的游鱼,借着杨柳松劲的那一丝空隙,身体灵巧而决然地向前一滑,瞬间没入了那冒着寒气的、墨蓝的冰湖之中!
“莱昂——!!!”杨柳的惊呼终于冲破了封锁,却已追不上他消失的身影。
她眼睁睁看着那黑洞吞没了他,只剩涟漪扩散,撞击着碎冰。
“快!这边需要帮忙!”
“拿绳子!长的!”
“小心冰!冰在裂,别都聚过去!”
好在其他游客已被惊动,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人大声指挥,有人跑回车上查找工具,几个身材健壮的男士试图靠近,有人甚至急中生智,将摄影用的硕大反光板铺在冰面上,试图扩大受力面积,延缓冰层进一步碎裂。
杨柳被人半扶半劝地拉离了最危险的洞口边缘。
她浑身冰冷,不住地颤斗,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冰水浸透,贴着她的胸口,冰凉一片。
她只能徒劳地紧紧抱住莱昂的那件冲锋衣,象是抱住某种虚幻的希冀,手足无措地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和周围动荡的冰面。
每一次水花的翻涌都能让她的呼吸骤停。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赶来帮忙的人越聚越多,专业的救援绳索被找来,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大声商量、呼喊着沟通救援方案,嘈杂的人声在空旷的湖边回荡,显得格外喧闹,又格外渺小。
杨柳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鸣无比清淅。
明明只过了几分钟,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之间。
“出来了!拉!快拉!”
“孩子!是个孩子!”
一阵混杂着紧张与希望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只见洞口处,几个男人奋力拉着绳索,一个裹着厚重衣物、面色青紫的小男孩被从水中拖了上来,软软地瘫在冰面上。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湖区的专业救援人员和医护人员赶到了现场。
训练有素的救援队员迅速接替了民众,展开后续营救和医疗处置。小男孩被用厚毯包裹,迅速抬上了救护车,风驰电掣般驶离。
冰洞旁,救援仍在继续。
水下,还有两个人。
杨柳身上披着救援人员递过来的毛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了莱昂的幽蓝湖水,只觉得那抹清新优雅的蓝色,从未如此冰冷刺骨,也从未如此沉重,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在焦虑中一点一点窒息。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湖面,也掠过她冰冷僵硬的面颊。
墨蓝的冰湖之下,还是不见莱昂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