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的动作猛地一滞,以为自己被风雪冻坏了耳朵,或者他因为寒冷神志不清了。
“你说什么?回房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手上却依旧本能地、更用力地想将他往代表安全和医疗的担架方向带,“别闹了莱昂,你现在必须去医院!你看起来糟透了!”
这一次,莱昂的抗拒变得明确起来。他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甚至微微向后撤了半步,拉着杨柳的手也收紧了些,带着急促的颤斗,却又无比清淅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杨柳……”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却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精神,将全部的重量和坚持都压在了这两个音节上。
杨柳所有劝说的话,所有的焦急和力气,都在这声低唤里猝然冻结。
她停下了所有拉扯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惨白脸上那不容动摇的固执,看着他眼底那簇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却顽强不肯熄灭的微弱火光。
为什么?
医院是此刻最安全、最合理的选择。
他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明明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自从她认识莱昂以来,他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风险厌恶者”。
大海道那种情况下,他也会直言她的车不合适在戈壁滩上开。
旅行时遇到复杂的路况,他一定要亲自掌控方向盘。
他对装备的挑剔,对行程的规划,甚至对陌生环境的审视……无一不透露着他对“失控”和“危险”的高度警剔与规避。
这样一个极度注重安全、理智近乎刻板的人,怎么可能在真正命悬一线、急需专业医疗介入的关头,如此反常而又坚决的拒绝?
除非……去医院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意味着比失温溺水更难以承受的“风险”或“痛苦”。
略一思索,虽然心仍然高高悬着,担忧依旧如同冰锥刺着胸腔,杨柳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她转向旁边一脸焦急、等待他们决定的救援队长和医护人员,用清淅但恳切的中文快速解释:“非常非常感谢各位!他是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可能有点……不适应国内的医院流程,我是他的翻译和同伴,我会负责照顾好他,立刻带他回住的地方,用最快速度帮他取暖,处理可能的问题。如果出现任何情况,我保证第一时间联系你们或直接送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还有我们的住址。”
她语速流畅,态度坚决而不失礼貌,同时迅速报出了手机号码和星空营地的具体位置。救援人员看看虽然虚弱但眼神固执的莱昂,又看看虽然年轻却异常镇定、条理清淅的杨柳,尤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又匆匆叮嘱了许多保暖和观察的注意事项,并塞给她一堆暖宝宝和一张应急联系卡。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杨柳连连道谢,不再耽搁。
她一手紧紧搀扶住莱昂几乎全靠意志支撑的身体,另一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条干毛毯,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然后半扶半抱地,带着他飞快地穿过人群,朝着他们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去。
身后,赛里木湖的蓝冰在阳光下依旧闪铄着惊心动魄的美,而那处曾险些吞噬生命的冰洞旁,救援的收尾工作仍在继续。
寒风吹过,卷起些许雪沫,落在他们仓促离去的脚印上,很快又被新的足迹复盖。
车旁,杨柳用发抖的手勉强拉开车门,将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移动的莱昂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湿透、僵硬如铁的衣物,那寒意让她又是一颤。
她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将暖气开到最大。轰轰的热风猛烈吹出,却一时驱不散车厢内弥漫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水汽和濒临极限的寒意。
车子驶离湖畔,将那片刚刚经历生死喧嚣的蓝冰世界甩在身后。
杨柳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积雪复盖的公路,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要飞快地扫向副驾驶座,确认那个裹在厚重毛毯里、依旧止不住细微颤斗的身影还在呼吸。
“莱昂,”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紧绷,却又带着刻意的轻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毛毯下,莱昂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点头,动作却仍旧迟缓。
他露在毯子外面的头发依旧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不再是出水时那种骇人的青白,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淡粉。
杨柳看在眼里,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但她强迫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更务实,更强硬:“答应我,别管那么多,一旦你感觉手指能稍微听使唤,就赶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好吗?湿衣服浸透冰水,紧贴着身体,会一直带走热量,比外面的寒风还可怕。”
这一次,莱昂的反应清淅了一些。
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毯子边缘摩擦着他的下颌,发出窸窣的轻响。
停了大概有十几秒,车厢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嘶吼和轮胎碾过积雪路面时特有的沙沙声。
之后,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象是从冻僵的身体里一点点挤出来,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但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剧烈颤斗似乎平息了一些,至少能让他的话语连贯起来了:“我没事……别担心。”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说下一句话的力气,“我从小学游泳……在瑞士的时候,冬天……经常会去湖里冬泳。而且,我有潜水证……知道怎么应对冷水……”
他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吐得清淅,甚至带着一点笨拙却试图让人安心的逻辑性。
好象在向她证明,他的身体有底子,他的知识够用,他的风险评估过。
这不象是一个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半条命还悬着的人该有的“谈吐”,倒象是一场紧急事故后用来宽慰人心的“简报”。
杨柳听清他是在说这些,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被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气恼的情绪猛地拨动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用他那一套理智分析来安抚别人?或者说,安抚他自己?
“好了,我知道了。”她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却又在尾音处强行压住,变成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先别说话,好好休息,攒点力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上那层‘冰盔甲’脱掉。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莱昂似乎还想说什么,薄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遵从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两片湿润又疲惫的阴影。
杨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路面上,眼角馀光却瞥见,裹紧的毛毯下,莱昂的手臂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那动作艰难的仿佛不是在进行简单的脱衣,而是在挣脱一层凝固的石膏。
她的心猛地一揪,立刻转过头,目视前方,将车速又提了一些。
不能看。
看了会忍不住想帮忙,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可能就是她过于直接,可能触及他脆弱边界的援手。
他需要保留那点摇摇欲坠却能保持自我掌控的尊严。
但他这番在极度不适中仍努力给出的,思路清淅,逻辑通顺的解释,确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让杨柳高悬的心放松了一瞬。
还能思考,还能组织语言,还能试图“讲道理”——这说明最可怕的意识模糊或失温休克阶段,可能已经被幸运地暂时避开了。
理智稍稍回笼,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考虑回到房间之后的每一步。
保暖、干燥、监测体温、补充热量……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织成一张紧密的应急看护网。
幸好,这片湖区本就是她规划的环湖行程的最后一站,离他们下榻的星空营地不远。
马力十足的越野车在覆雪的环湖公路上划出急促的轨迹。
杨柳从未在景区道路上开过这么快的车,窗外的雪丘、冰湖、蓝天飞快地向后倒掠,模糊成一片色块。
幸好路上本就没什么车,她全神贯注,风驰电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他送回那个有暖气、有干燥被褥、让他能有安全感的“堡垒”。
为了避免莱昂在移动和脱衣过程中感到尴尬,她一直强忍着没有回头,直到车子一个干脆利落地甩尾,稳稳停在了他们那间球形玻璃房前的空地上。
熄火,拉手刹。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赛车,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看他。
车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一些。莱昂依旧裹着那条已经半湿的毛毯,但脚下驾驶座旁,多了一小堆因为吸饱了湖水显得格外沉重的深色衣物。
那是最外层的抓绒内胆和那条浸透的裤子。
而他身上,竟然还穿着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内搭。
衣物紧紧黏附在他身上,勾勒出因为寒冷和湿透而更加清淅的肩胛骨轮廓,颜色比平时更深,显然也未能幸免,已经湿透。
杨柳的目光在那件内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立刻就明白了他仍然还穿着它的原因。
都这种时候了……还顾忌着在不能在她面前彻底脱掉上衣的“绅士风度”?
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气恼涌上心头,但现在她没有多馀的时间感叹。
她毫不尤豫地抓起胡乱扔在后座上的那件防水冲锋衣外套,虽然内衬面料也湿了,但外层面料很显然有相对更好的防水效果,关键是可以挡风。
“披上这个,”她将外套展开,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干脆,“马上要落车,有风。”说着,她已探身过去,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宽大的冲锋衣披裹在他依旧颤斗的肩膀上,然后迅速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跳落车,绕到副驾驶门边。
拉开车门,冰冷的湖畔空气瞬间涌入。
杨柳不由打了个寒颤,却动作利落地半扶半搀住莱昂的手臂,将他从座位上“架”了出来。
他的身体比看上去更沉,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杨柳咬咬牙,撑住了,几乎是半抱半拖的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弄进了房间。
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好似春满人间。